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几个中国医生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
陈济堂的左肩旧伤在衣服底下隐隐跳了一下,他没去摸,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裴观言忽然从主位旁边走过来,金丝眼镜在灯下闪了一下。
他站在陈济堂和佐藤一郎之间,声音不高不低:“佐藤先生,陈医生是我引荐的。”
他微微欠身,西装下摆折出一道利落的线,“他的医术我担保。”
佐藤一郎眯起眼,目光在裴观言脸上转了两转。
“你担保?”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裴观言直起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我用我姐姐的命担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佐藤一郎的肩头,在陈济堂脸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陈济堂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裴观言已经转回身,朝长桌走去,皮鞋跟在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佐藤一郎盯着裴观言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陈济堂的肩膀——拍在右肩,没拍伤处——转身走回主位,拿起一杯清酒。
“好。”
他说,“裴先生的面子,我给。
陈医生,合作书可以不签,但明晚的‘防疫演示’,你要来。”
陈济堂把空茶盏搁回窗台,杯底磕在瓷砖上,脆响。
窗外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投进来,在地板上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裴观言刚才划过的位置,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三井洋行后巷的铁门比前门的铜框玻璃门窄了一半,门轴缺油,推开时声音像砂纸蹭过水泥地。
裴观言走在前面,皮鞋跟叩在台阶上,每一步间隔都一样。
陈济堂跟在后面数着台阶——十七级,转弯,再九级,空气里的味道从洋行的檀香皂变成潮湿的石灰,再往下走,又混进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地下室亮着四盏马灯,灯罩上积了灰,光打出来是浑的。
靠墙码着三排木箱,松木新茬,钉子帽还泛着亮,箱盖上用黑漆喷了“防疫物资”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号日文。
裴观言从裤兜摸出一把铜钥匙,开了最上面那口箱子的铁扣,掀盖时木屑簌簌往下掉。
箱子里塞着稻草,稻草中间立着十二支玻璃瓶,瓶口用蜡封死,瓶身贴着白标签,上面印着红字。
陈济堂凑近看了一眼,标签上写的是鼠疫菌株,后面跟着编号和日期,最早的一批是去年十一月。
“天津港进来的。”
裴观言把瓶子拨开,从稻草底下抽出一本硬壳账册,封皮是深蓝色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佐藤一郎从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调拨,走三井的货船,名义是‘血清和疫苗’。
每批货到港,我负责登记入库、分发出库。”
他把账册翻开,手指点在最近一页上。
陈济堂看见上面用日文和中文双语记录,日期、船名、数量、收货人一栏写着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