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摸领口。
指尖探进缝线夹层,碰到那枚磁扣。
凉的,还在。
位置却不对了。
她藏进去的时候塞在锁骨下方,现在它贴着锁骨窝正中,卡得更深,从外面摸不到任何棱角。
比她藏的更隐蔽三分。
昏睡里那只掀开被角的手,那只把磁扣往深处按了按的手,此刻有了证据。
许眠把领口拢好,躺着没动。他在帮她藏。这个认知在她心里落了底,没有翻起多少波澜,眼下比这要紧的事多得多。
门锁响了。
顾沉舟推着轮椅进来,白大褂换成了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在床边停下,俯身看她。
“醒了。”
“今天第几天。”许眠开口,嗓子哑的。
“第二天上午。”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放进轮椅,薄毯盖过膝头,掖好边角,“台风还没过境。”
“我睡了多久。”
“二十个小时。”他绕到轮椅后面,推着往门口走,“饿不饿。”
“有点。”
“回来再吃。”
轮椅进了走廊。冷白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许眠靠在椅背上,眼睛半垂着,手指搭在扶手上,看上去还没从药劲里完全挣出来。
她在数。
第五盏灯,墙上那道浅划痕,在。第九扇门,地胶接缝翘边,在。第十四步,右侧第二道门缝比别的宽。
全对得上。
走廊尽头,消防门。顾沉舟单手推椅,另一只手按上墙边那块金属面板。她借着抬手拢毯子的动作,视线扫过他的指侧。
四下按键。位置,深浅,和她指腹里记着的那四个磨痕,一一对上了。
墙裂开,电梯门滑开。
许眠垂下眼。拼图的最后一块,严丝合缝。
核查室在二楼,一间她从没来过的屋子,窗被百叶挡着,只漏进来几条灰白的光。
屋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穿制服的守在门边,桌前那人四十来岁,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捏着一沓文件,翻页的动作很慢,斯文得像个学校里的教员。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轮椅上的许眠身上。
只一眼。
“这位就是零七号。”他开口,嗓音很平。
“我太太。”顾沉舟站在轮椅后面,手搭着椅背,“她术后不久,问话尽量简短。”
那人笑了笑,没接这句。他放下文件,绕过桌子,走到轮椅前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她。
“许小姐。”
这个称呼一出口,许眠的指尖在毯子下面蜷了一下。入院以来,所有人叫她眠眠,叫她零七,叫病人,没人叫过她许小姐。
“海难报道的截稿日。”那人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还记得吗。”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许眠胸腔里撞开了。
海难报道。
截稿日。
她在快艇上改稿的那个凌晨,她发给编辑部的最后一条定时邮件。
这个人知道。
这个人知道记者许眠,知道她消失在海上的那晚,知道得清清楚楚。
心跳冲上去了。
锁骨下面那枚硬块紧跟着烫起来,温度升得飞快,麻刺的前兆已经贴上皮肉。再有两秒,它就要当着这满屋子人的面,替她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