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咬住牙,可心跳不听她的,二十多天来第一次,慌比压快了一步。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
顾沉舟从轮椅后面俯下身,下巴擦过她的发顶,整个人把她罩进自己投下来的影子里。
他的手掌覆在她肩上,拇指落进她颈侧,正正压住那根跳得发狂的动脉。
力道不轻不重。
她的脉搏撞着他的指腹,一下,两下,撞不出去,被那点稳劲一寸一寸摁慢,摁回安全线里。硬块烫到一半,失去了由头,温度一点一点退了。
对屋里的人,这是丈夫安抚受惊的妻子。
对她,这是一只掐住命门的封口的手。
“我太太怕生。”顾沉舟直起身之前,在她头顶落下这句,语气很温和,“吓着各位了。”
拇指还按着,没收。
——沈鹤进门的第一秒,顾沉舟就知道了。
这人翻文件的手法太稳,眼神落点太准,问的第一句话绕过编号直奔姓氏。抽检的人查药,查账,查指标。这人进门先看她的脸。
验货来了。
他面上不动,拇指下那截脉搏却跳得又急又乱,撞着他的指腹。他压着它,一点一点,感受那颗心在他掌下顺服下来,从狂乱到迟缓,到服帖。
这个过程中他想通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享受的是她的怕。
怕到缩进被子,怕到攥他衣领,怕到掉眼泪。
可此刻他按着她,她安静下来的那一秒,他胸口涌上来的东西比那些时刻都满。
原来不是怕。
是她在任何人的注视下,都只肯往他手里顺服。
桌前两步外,沈鹤还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像在清点一件标的物的成色。
顾沉舟发现自己想把那双眼睛挖出来。这个念头升上来,很具体,很完整。他站在原地,眼尾弯了弯,笑意温和。
“沈领队。”他开口,“核查看完了吗。”
“急什么。”沈鹤收回目光,弯腰,替许眠把滑下去的毯子角掖好,动作称得上体贴,“台风天,病人最要紧。”
他直起身,往门口走,在门边停了半步。
“风大。”他说,“夜里别去码头。”
门关上了。另外两个制服跟着出去,脚步声很快远了。
病房方向的走廊空下来。核查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轮椅的轮子抵着地胶,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雨。
顾沉舟绕回轮椅后面,推着她往回走。一路谁都没说话。
进了病房,门在身后合拢,锁舌落下。
他松开了她肩上的手。那只手却没有离开,拇指顺着她的颈侧往下滑,滑过那道玫瑰纹身的边缘,落在她下颌,轻轻一抬。
许眠被迫仰起脸,对上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他的指腹贴着她下颌边缘,脉搏的余温还留在两个人皮肤之间。她撒不了谎,这个位置,每一次心跳他都摸得着。
“眠眠。”他的声音很轻,“他说的话,你听懂了吧。”
不是问句。
许眠看着他。沈鹤是谁,来验什么货,那句码头是警告还是路标,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排着队。可眼下这间屋子里,她唯一要过的是他这一关。
她抬起手。
那只手冰凉,药后余温还没回来。她把自己的手覆上他扣着她下颌的那只手的手背,指尖落进他的指根,很轻地贴住。
他教过她的。想要什么,直接跟你要。做错了事,自己认。手冷,就往他掌心里塞。
“手冷。”她说。
顾沉舟盯着她看了三秒。
三秒里他什么都没问。没问截稿日,没问沈鹤,没问她刚才那颗跳到失控的心。他低笑了一声,反手把她的整只手裹进掌心,力道收拢,焐着。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一根一根暖过来。他焐得很仔细,焐完指背焐指缝,拇指压过她的腕口,把那截凉透了的手腕也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