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昨天,就在韩信和扶苏在吴县转悠的时候,那帮奇人在船和桥上演起来了。 一个穿白裙子头顶披白纱的,另一个书生打扮,重点还是两个男的,旁若无人地从桥的两边往中间冲,边跑边大声喊:“相公!”“娘子!” 来来回回喊了好几遍,扭捏作态,宛如隔世重逢的爱侣。 韩信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桥底下钻出一艘船,船上站着渔夫,一言不合就唱起歌来。 “啊哈哈……西湖美景三月天呐……” 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呀? 正常人能干得出来这事吗? 韩信不忍直视地捂住脸,一偏头发现扶苏公子的猫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此情此景之下,唯有笑得连连咳嗽浑身都在发抖的扶苏,显得无比正常。 但公子麾下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人,是不是也有问题? 韩信耳尖,捂脸的时候还能听见人群里的奇人们在嘻嘻哈哈。 “这是苏州,不是杭州。弄啥呢?” “乡毋宁。” “也不是上海!” “我要去西湖告你们。” “侬勒搞啥名堂?” “也不是绍兴!” “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4] 突然,就很突然,本来叽哩哇啦的对话突然卡住,所有人齐声开始接道:“另一棵也是枣树!” “哈哈哈……” 然后所有人开始狂笑,前仰后合。 韩信围观了全程,真心觉得要么这帮人都有病,要么其中有内情。 而他猜想,公子是知道内情的人。 因为每一次那帮奇人发癫的时候,公子都听得津津有味,丝毫不以为忤,也从来没有阻止过他们。——哪怕周围陌生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瞅过来。 韩信迷惑了一路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提出来。 回归现在,韩信和扶苏开启了坦白局,玄猫给他们望风,确保安全。 “我是怎么死的?”韩信震惊,“郎君你知道?” “确切地说,那是前世的事了。”扶苏叹了口气。 “前世?”韩信还有点发愣。 “嗯,前世。”扶苏三言两语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蒸。而你,就如同这弓和狗,最后功高震主,被骗入宫,诱杀于钟室,夷三族。”[5] 韩信的眼睛睁得很圆,虽然看起来一愣一愣的,但心念急转间,已然半信半疑了。 他也见过坑蒙拐骗的方士,因为太穷,没什么好骗的,但留意过方士坑人的手段,绝不是公子这样。 扶苏公子骗他,图什么呢? 公子离当皇帝只有半步之遥了,那半步想什么时候跨过去就什么时候跨过去,实在是没必要拿前世今生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来诓他。 韩信想到这里,那一半的疑虑都消失得差不多了。 他好奇心顿起,小声道:“我还有三族?” 扶苏哭笑不得,酝酿好的情绪为之一断:“你成婚之后,不就有妻族了?父母亲族那里,只要愿意找,总是能找到几个有血缘关系的。” 韩信若有若无地无声哼了哼,含而不露的一点怨气。 他当然可以理解两边的亲族都不理他的死活,毕竟关系不够近,各有各的难处,但孤苦伶仃地长大,难道不能有郁气吗? 他从前曾经去南昌亭长家寄食,一连数月天天上门吃饭,亭长妻子不满,提前做好饭吃完,不给他留。 韩信便知道人家的意思,后来再也不去了。[6] 大家都有难处,但这会听见自己“将来”会被“夷三族”,韩信居然觉得挺荒谬搞笑的。 还三族呢?他快饿死的时候,可没看见三族在哪。 韩信默了默,道:“我功高震主的主,不是郎君你吧?” “这么信任我?”扶苏莞尔。 “公子心软,就算我以后犯了什么错,你也不会下狠手的,最多赶我走。” 年轻的韩信很相信这一点。 “是挺心软的。”玄猫在旁边嘀咕了句。 “这个时候就别评判我了。”听在扶苏耳朵里,仿佛是“心慈手软”的另一种意思。 扶苏把对话引回轨道上,继续道,“我死后徘徊人间很久,看见烽烟四起,兵乱横行。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项羽屠空了一座又一座城,放火烧了咸阳宫。那火足足烧了三个月,都没有烧完……” 扶苏当时就站在那火焰里,眼睁睁看着漫天金红的火舌肆虐,吞噬掉整座咸阳宫。 来不及逃跑的宫人哭嚎惨叫着,撕心裂肺的声音哀转久绝。 房梁与柱子悉数倒塌,砸出爆裂的炽焰,把一切一切都压在火堆黑烟里。 活的变成死的,死的化为焦炭。 宫里死了多少人?扶苏数不清。 宫外死了多少人?更数不清。 咸阳宫再大,难道能烧三个月烧不完?当然不止是咸阳宫。 那吃人的火焰点燃了官署和府库,点燃了所有咸阳珍藏的书籍,也点燃了无法逃离咸阳的黔首士卒。 项羽纵兵在城内屠杀洗劫,杀掉了已经投降的子婴,抢走宝物妇女,放任大火蔓延,扬长而去。[7] 扶苏就困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火焰和满地焦尸里。 他走过烧焦的明堂,嬴政曾经带他在那里读书; 他踩过花草的焦屑,华阳太后曾经种了一大片兰花田,每年三月耀耀春风,几十载的春光都尽数焚毁; 他看着母亲住过的宫室,连石头都烧得看不清原色了…… 咸阳,成为了人间炼狱。 城内城外,尽是待宰羔羊,鲜血染尽了咸阳城。 扶苏深恨,深悔。 项羽彼时骄傲自满,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韩生鄙夷他:“人谓楚人沐猴而冠,果然。”[8] 项羽就把韩生烹了。 烹就是把人扔进大鼎里,用沸水活活煮死。 项羽烹过韩生,烹过汉将周苛,烹过王陵母亲的尸体,还差点烹了刘邦他爹。 周苛是因为不肯降,王陵的母亲是为了让被项羽扣留的儿子归汉而自杀的。 没想到她死了还被侮辱尸体,被愤怒的项羽给烹了。 所以扶苏有时候真的很疑惑,项羽这样残暴的货色,为什么还有很多人喜欢? 就因为项羽是猛将? 他尽力收敛着情绪,遏制住哀恸和仇恨,平静道:“是以,我欲杀项羽。” 玄猫默默地举起爪爪,搭在了扶苏膝盖上,像在无声安慰。 还好韩信不是那种会说“项羽现在又没屠城,他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杀他?”的人。 还好不是。 韩信只会积极思考,怎么动手最干脆利落,万无一失。 “公子准备在哪动手?”韩信直接问。 “你觉得呢?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这才是扶苏带上韩信的原因。 天才的将帅往往年少时就有很敏锐特别的思维了,是很多凭经验混了多年的平庸老将比不过的。 玄猫专注地看了过去,等韩信的分析。 “若是要在这里动手,我建议是夜里,从西北方向的侧门入手。” “为何?” 韩信掏出了怀里的小本子,这是一个随身带针线包的玩家送他的,他很爱惜,不怎么舍得用。 这会看着桌上的茶杯犹豫了下,在蘸水画和用笔之间,选择了蘸水。 ——那你掏本子干啥? 扶苏定定地望着桌面,玄猫也无声无息凑近。 韩信的指尖蜿蜒着水迹,滑出项府的轮廓来,精准地标注着关键点。 “西北方这里,是庖厨的位置,在这里点火,夜里用火攻,有柴火堆可以让火势蔓延。趁其乱时,火箭几轮,而后在他们忙着救火逃亡时,锣鼓喧之,扰乱人心,在四周埋伏,尽收其命。” 扶苏与玄猫同步点头,觉得有可行性。 韩信却话锋一转:“但我不建议先在项府动手。” “嗯?”扶苏一怔。 “项府是项家经营多年的地方,也许藏着没有显露的暗道,他们若是蜕壳而逃,潜藏起来,不但没有杀掉,还不好寻找踪迹了。” “有道理。”扶苏信服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 “公子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韩信问。 扶苏就把他和项梁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下,还有他那古古怪怪的bg功能。 韩信思量过后,提议道:“在郡守府动手更好,那不是项家的地方,能埋伏很多我们的人。” “就按你说的办。” “公子这曲乐,是什么歌都有,什么歌都能放吗?”韩信在最初的怔愣过后,就思量起来。 该惊讶的时候,他早就惊讶过了。 “应该……是吧?”扶苏下意识看猫。 目前为止,bg的加成功能,除了粮食收成以外,大多都是看不见的增幅,比如气势、运气、士气、概率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