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昏沉,黑乎乎的一片,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殿下。”太子妃急匆匆地赶过来,问道,“殿下是要出门吗?” “宵禁了吗?” “戌时一刻,坊门马上要关了。” “那不要紧,我走小门,求见陛下。” 太子妃闻言走近,忧虑地提醒道:“通训门平日是不开的,东宫无权命令此门打开。” 因为门的另一边就是太极宫。 东宫与太极宫仅仅一墙之隔,平常上朝都是老老实实出大门,但显然,太子今天不打算走大门。 刘据淡然道:“东宫自然无权,我只需要等禁军上报,陛下会为我打开这扇门的。” “殿下……”太子妃很不放心,眼睛里尽是忧色,她看了看外面瓢泼的雨,试图劝阻,“有什么事,明日朝上再说吧。殿下若是愿意去上朝,父皇也会欢喜的。” “那就晚了。”刘据摇摇头,走向长廊尽头。 “殿下!”太子妃一步一步跟着,伸出的手几乎拽住太子的衣袖,眼底的不安顷刻间变成恳求。 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只是这个场合和时机都不对,她习惯了保持静默,便都没有说出口。 李承乾沉迷酒色荒诞度日的日日夜夜,太子妃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他。 她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恐怖的阴影越来越近,整个东宫的氛围都不对劲,身为太子妃,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她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刘据正要安慰她两句,李承乾忽然顶了号,冒泡上来,开口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太子妃愣住,几乎为这一句话而酸涩起来。 “往后,也许你会更辛苦,真是对不住了。” 群里刷刷一静,真是难得听到李承乾这样真情实感地道歉。 太子妃含着泪,终于敢拉住他的袖子,声音低微地求道:“殿下,罢手吧……” 李承乾从她手里慢慢抽出自己的袖子,她不敢用力,只能任他抽身。 但李承乾笑了笑,问:“孩子们呢?” “刚睡下。” “那挺好的,你也去休息吧,总是累你夜里睡不好觉,时不时还得注意我。” “殿下……” “去吧,我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李承乾抬手,从侍卫那里拿了把伞,走进风雨里,不是很顺畅地转身,看着她,又是一笑。 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地面上,青石板上溅起无数透明的流星蝴蝶,此起彼伏。 雨声连绵,在头顶的伞盖上开着演奏会,也不管伞下的人爱不爱听。 刘据拖着病腿,靠近了夜色中紧闭的通训门。 监门校尉看见来人,目瞪口呆,连忙行礼,不解道:“太子殿下怎么来了?可是走错了路?” “没走错。” “那……” “劳烦通报一声,我要求见父皇陛下。” “现在?”监门校尉遭遇职场最大危机,这个日常挂机的岗位竟然被二领导莅临,一开口就是他根本决定不了的事。 好在太子今天情绪很稳定,没有迁怒发作的迹象,只撑着伞,耐心道:“我知道,你是无权决定的。还是快点上报吧,父皇陛下会给予答复的。如果他说不见,我就走。” “那卑将这就去通报。”其中一只校尉和同僚耳语两句,马不停蹄地赶去上报了。 校尉名义上听命于监门卫大将军宇文节,但太子的身份不同寻常,宇文节也不敢擅作主张,连忙继续上报给李世民。 刘据和李承乾就在通训门等着,饶有兴趣地听门上的椒图神兽唱歌。 别误会,这不是神话世界,只是幻听幻视而已。 “感觉还挺神奇的。”刘据从门上挂着环的椒图,看到门脊上鱼尾巴的鸱尾。 几只神兽叽叽喳喳地聊着天,鱼尾巴拍打着滴滴答答的落雨,欢呼雀跃。 “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吗?”刘据啧啧称奇。 “好玩吧?”李承乾乐了,把伞一丢,仰面沐浴着春夜的雨,“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这是春天,没暴风雨。”胤礽打岔。 “你俩在干嘛?”扶苏忍不住了,“是嫌自己身体太好了吗?不生场大病,不舒服?”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1] 李承乾散漫地吟着,淋雨淋得很快乐,看上去要不是腿脚不方便,他能来一首雨中曲,跳上一舞。 还好外人听不到。 “呃……”扶苏试图理解,理解不能。 胤礽探究道:“你这是悟了,还是摆了,或是疯了?” 刘据默默地把伞捡起来:“湿淋淋的,不大舒服,我还是打着吧。” 他是个正常人。 “你们不觉得下雨天很刺激吗?风越大越好,雨也越大越好,把整个世界淹没,大家一起在末日里死去,多浪漫。” 李承乾发表奇特的浪漫主义观点。 扶苏率先反对:“那不行,我还在建设大秦呢,努力让黔首们都吃上饭就很难了,搞得好好的,我可不想末日。” “加1,我刚看见曙光,熬老头还没熬完,掰着手指数日子,好不容易苟到现在。” “你就知道加1。”李承乾嘟囔。 “承乾,你今天的状态好像很不一样。”胤礽都糊涂了。 “嗯哼。”李承乾非要伸手去接伞盖边缘流淌下来的雨玩。 那股汇集的雨水丝丝缕缕淌过他的掌心,让那些象征命理的掌纹都模糊了。 “挺有意思的,我喜欢这场雨。” 扶苏苦恼:“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吗?胤礽?” “我不是他的保姆。” 不过半个小时,宇文节就过来了,带着两列巡逻的禁军,是正常巡防的数量。 “太子殿下,陛下说可以放行。” 他带来了李世民的口谕,通训门便在雨中吱呀吱呀地打开。 莫名其妙的,就让人想起十七年前的玄武门。 那扇门要更大,更沉,更凶险。 这扇门还是小了点,动静也小。 太子只带了三两个亲卫随从,步伐也慢,毫无杀伤力。 但不知怎地,宇文节心里一紧,一点也不敢放松。他性子严谨,没有在路上和太子寒暄套话,公事公办地把人送到,就与谒者交流一句,继续巡防。 还是熟悉的立政殿,存档的时候他们回望时,就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的地方。 只是雨夜之中,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地方,只隔了七年,竟然陌生得像另一个地域。 刘据乖乖站定,将伞递出去,很快就被宫人引进去。 擦拭不过来的水汽,顺着太子的进殿,微微散开。 帷幕后投来遥遥一瞥,紧接着是低哑的声音。 “衣裳怎么湿成这样?先换一下吧。” “哦。” 刘据就转到侧殿的屏风后,更换了一身衣服。暖黄色的,挺合身。 他戳戳李承乾:“立政殿有你的衣裳诶。” “立政殿还有我喝茶的杯子呢,有什么稀奇。我们兄弟姊妹几个,这里都有我们各自的东西,杯子都是不重样的。” “你母亲去世之后,你父亲还住这里吗?” “不一定。很多时候,他需要在这边带孩子,但兕子渐渐大了,就算是父女,也不能一起睡,所以按理说,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回甘露殿了。” 长孙皇后去世的时候,兕子才三四岁,年纪太小,又多病,李世民交给谁都不放心,就自己养了。 换衣服时,李承乾有点心不在焉的,刘据就问:“怎么了?” “他好像在哭。” “诶?” “听声音听得出来。” 刘据不免好奇,带着验证的心思,缓步走到帷幕深处。 有细小的咳嗽声和急促呼吸,隐约响起。床榻上瘦弱的身影捂着嘴,如风中落叶,咳出了一串不由她做主的频率,越发喘急。 “哥哥……”兕子喘了喘,对来者露出笑颜,“许久不见,哥哥近来可好?” 李世民指尖捏着一根银针,握着女儿的手,专心地扎了下去。 刘据与李承乾皆哽住,说不出的黯然。 “我……还好。”李承乾矮下身,轻握了一下妹妹的另一只手手,发动治愈术。 胤礽道:“晋阳小公主,去世的时候只有十二岁吧?是哪年?” 李承乾轻声道:“明年。” 李世民的医术究竟怎么样,恐怕谁也没法说,毕竟谁也没处抱怨投诉。 但兕子不嫌弃,她乖巧地喝完了一碗苦药,含笑安慰道:“我觉得好多了,阿耶不用担心,这么晚了,雨声急切,你也回去歇息吧。” 李世民摇摇头,低声道:“你睡吧,我陪你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