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因很少在宋骋面前露出无措寻求帮助的神态,这实际上是很反常的。 雨夜本该是潮湿烦闷的,她却因为纪文因的狼狈、脆弱而血液沸腾,她知道自己的内心被一种卑劣不堪的雀跃占据。 原来我是个这么糟糕的人。 宋骋住的宿舍是四人间,假期的时候也会有三两个人继续待着不回家,她苦恼着,不想把这样的纪文因带回宿舍。 思考了片刻,她试探地询问: “要不要,去我家?” “要。” 她把纪文因带进了母亲在公司附近的公寓,最近宋韶雪出差,这间公寓是空着的,且在西城区,是眼下她们最合适的去处。 母亲的公寓干净整洁,一室两厅一卫,宋韶雪给过她公寓的钥匙,宋骋却很少来这里。 全世界最亲近的人,总有自己要做得最要紧的事情。她们之间习惯了相敬如宾。 卧室的门锁着,宋骋也进不去。 “我妈住在这,她最近出差。” “我们可能得在沙发凑活一下。”她抱歉地说道。 甚至担心,纪文因会住不习惯这种地方,她曾听过高贤阿姨提起过,纪文因住在富人区,那个地界都是独栋的私人别墅,是个环境幽美的住处。 “这里很好。” 纪文因礼貌地观察了这间单人公寓,视线在那道上锁的门停顿一瞬,又迅速收回,不在意地微笑。 “你要不要洗个热水澡。” 宋骋犹豫地看了一眼时间,打开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 『我能进你的卧室吗?』 她有些焦虑地等待回复。 两三分钟过后,一通电话回了过来。 『这么晚了,怎么突然去公寓?』 『和舍友闹矛盾了吗?』 宋骋沉默了几秒,嗯了一声。 『你卧室的门锁着,下雨了,我想洗个澡换身衣服。』 『钥匙在书架下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宋骋愣了一下,照着母亲的说法取出了钥匙,母亲一向隐私意识很强,就是从前三人居的时候,连她和她那个不靠谱的父亲也常常要经过母亲的允许才能碰她个人的一些物品。 宋骋对着手机应了一声。 『谢谢。』 宋韶雪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早点休息,照顾好自己。』 通话结束。 纪文因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宋骋的安排,额间的头发贴着皮肤,双臂抱着,裙角都是水痕,一双修长的腿上也是泛着水光。 宋骋走进母亲的卧室,在衣柜的抽屉里翻找合适的一个,有一件素白的上下套衣勉强合适,她从最下层的柜子里取出一件崭新干净的内衣裤。 只是她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一件合适的贴身胸衣。 她将手里握着的衣物放在鼻尖嗅了嗅,是干净柔软的皂角味道。 宋骋的手心莫名发烫,深吸了口气,走出了母亲的卧室。 “都是我没穿过的,新的衣服。” 宋骋将衣物递进她手里,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抱歉,没有适合你的内衣。” 纪文因嘴角微微抿着,“不穿也没关系的。” 或许是同样淋了些雨,宋骋的脸不正常发热,她移开目光,看向洗手间的位置,“热水我放好了,你快去吧。” 纪文因笑了笑,拿着换洗衣物走进了浴室。 隔间的浴室传来水声,客厅的钟表一圈一圈转动,宋骋坐在客厅的沙发,内心掀起了狂风暴雨,待会儿纪文因会同她说些什么 先前毫无预兆的绝交,纪文因心里不会毫无芥蒂,但是她那样的人大概永远不会对宋骋说出难听的话。 明明已经渐渐习惯以前的生活了,为什么再和她接触,某些情绪就同长了偏向纪文因的触角一般,完全的反扑,完全的一边倒。 『咔哒。』 浴室门开。纪文因带着一身水汽走出。宋骋抬眼看去,拿起自己那套衣物,准备进去冲洗。 纪文因却忽然伸手,纤瘦的手腕再次攥住她。胸腔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另一只手竟要掀起身上的单薄上衣。 “你——” 宋骋下意识按住她的手,阻止了动作。 纪文因侧过身,直接褪下了上衣。她背对宋骋,少女光洁的背脊上,赫然布满纵横交错的淤痕。 宋骋的脸由红转白,僵在原地。 那些印记……为什么会在她身上。 这些痕迹发生过多少次?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曾经令她疑惑的药膏气息,盛夏也穿的长袖……此刻都有了刺眼的答案。 她感到自己的眼睛被刺伤,额角犹如针扎般疼痛。 所以,她是带着一身伤在雨里一直等自己,她什么都没告诉宋骋。 宋骋眼眶发胀,视线模糊,喘不上气。 我做了什么,为了自己的心安理得,为了自己的私欲,和她断交。 我可真卑劣。 我配是朋友么。 我不配。 一滴水珠砸落在地板。 她背对着宋骋,沉声道: “这是只有你知道的秘密。” 她就那么冷静地揭开自己。 “对不起……” 宋骋手忙脚乱地将衣服披在她微凉的身体上,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接连不上的喘气憋气。 她只能感受到纪文因呼吸时起伏的脊背,听见她低声喃喃的语句。 “别再躲着我,好吗?” …… 那张稚嫩、温柔又脆弱的脸,忽然在眼前扭曲、碎裂,化作一张布满血痕、泪与血交织的面孔—— 是宋韶雪。 “妈妈……妈妈……”宋骋无意识地呢喃。 不、不—— 海岛还未遇难,一切都还没发生…… 宋骋的思绪陷入混乱的漩涡。 “宋骋……” 她猛然掀开眼皮,映入视线的是模糊的天花板。 以及十九岁的纪文因。 她彻底清醒过来。 惩罚 宋骋猛地甩开了纪文因的攥着自己的手。 望向中间,才发现娜娜的睡袋空着。深夜的房间静谧无声,勉强听得见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她去哪里了?”宋骋压低声音问。 最近这段时间,喻娜遥总给她一种藏着巨大心事的感觉。 很不对劲。 也许,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是她没发现而已。 纪文因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摇了摇头。 黑暗中,依稀能感受到那双浅色眼眸的注视。宋骋不愿面对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空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柑橘香气。 接着,纪文因的声音轻得像贴在耳边,漫不经心,却字字刺中她。 “刚刚,你很慌张?” “因为看到我?” “还是,梦里也有我。” 睡袋前的隔帘轻轻晃动,边缘被无意识的手指反复揉捻、攥紧。 一尺宽的空铺上,探来一条修长的手臂。 纪文因单手支着头,目光静静落在宋骋紧绷的背脊上。 她唇边仍噙着笑。 模模糊糊地,能判断出那张笑面疏淡得像隔着一层雾,虚无缥缈。 宋骋眼下发青,刚刚一下从睡梦中惊醒,强烈的不安感仍在加重。 不知道是不是她在身边的缘故。 久久未平静,心乱如麻,宋骋努力地回神。 只是当愧疚铺天盖地的涌上心头,她才终于意识到,每当她念念不忘某个人的时候,母亲宋韶雪就会出现在梦里。 以一副凄惨、伤痕累累的模样望着自己,绝望又怨恨的眼睛里欲言又止。 她又想起了那段最痛苦的记忆。 -灾后第13天 宋骋在避难点刚刚领到一块压缩饼干,正捧在手心小口啃着。 那时,她们已经被第一批救援队找到并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纪文因家里人接走了她,宋骋联系不上宋韶雪,只好在避难点干等。 那天,中央广场的大屏幕忽然插播一条刑事新闻。 起初,她听不清播报的内容。只是先看见了那张脸,确认她也平安得救。 接着,记者的话筒几乎怼到证人的下颌。骇人的词句与熟悉的名字被串联起来: 【宋某雪于前日凌晨在红林山庄谋杀纪某渊,目前已结案。】 宋骋脸上仅存的一丝轻松,在半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手中的饼干掉落在地。她慌乱地扒开身前的人群,踉跄着挤到最前。 屏幕底部仍在滚动详情。画面中央的少女面容悲恸,嘴唇翕动:“她杀害了我父亲……” 路过的志愿者将一份告示贴上了公告栏。 随后,所有残酷的事实,被不由分说地推到了宋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