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沙沙地走。雨还在下。她躺着,身上汗在凉,尾根那一圈热还没退,腿心那一处一跳一跳的,她蜷了蜷尾,由它跳。
“C4,”她说,“一点……七六。”
“一点七六?”
“你自己看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停了。
“你报的是上一行的。”
“……”她把脸转向墙,“C4,零点九三。”
“嗯,这回对了。”他说,“继续。”
她接着报。报到一半她听见他在笑,不出声的那种笑,肩膀在动。
“你笑什么。”
“你念错了还不让人笑。”
“我躺在自己床上,出了一身汗,念错一个数怎么了。”
“不怎么。”他把那一格填上,“就是跟以前一样。”
她没接这句。以前。她想了想这个词,没想出什么要反驳的,就算了。
地上,门边椅子腿那儿,有一小片湿印,是尾尖拍地的时候从缝里带出来的爱液蹭的。她躺着看见它了,想着一会儿拖一下。
没拖。
雨把铁皮窗台敲得密密实实,她把尾往他那边又送了一截,压住他的脚。
第二天她在走廊里碰见两个大一的,迎面过来,视线在她尾上多停了两秒,又赶紧挪开。
也没看什么,就是看。
她回宿舍把窗帘拉上了,一拉一天。
图是在窗帘后面那张桌子上对完的,对到第三遍,全对。
窗上的水从秋天一路挂到现在,只是不再往下淌了,凝在玻璃上,手背贴上去是一片实在的凉。
楼里暖气来了,管道半夜哐当响两声,她的尾却先知先觉,比人先一步往暖气片那边挪。
细胞房那扇门,是她自己去送样本那天卡住的。
气密门,底下压着一道框,不高,也就比她的手掌立起来再矮一截,可尾身要整个抬起来才过得去。
腹面先搭上去,后面几米得一段一段往门里送,送到一半,框沿磕在鳞上,刮出一道闷响。
里面两个师弟停下手里的活看她。
她退出来了,说样本帮我递一下吧,我进不去。
这事她没跟陆长庚说。
她打算自己约导师谈,约在周会之后,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工位可以不动,无菌区她本来也不该再进,上游的分子环节和数据分析归她,这不算照顾,算合理分工。
她想好了什么时候说、怎么说、说到哪一步停。
导师先在走廊里把她叫住了。
“云深啊,工位给你调到三楼去了,靠窗那张。”导师翻着手里的单子,“尾套那个报销也批了,小陆上周来找我谈的,说你不方便讲。这孩子话不多,事办得倒快。”
她站在走廊里,暖气从头顶的管子里过,她身上那点热却一点一点漏走了。
回到实验室,陆长庚正蹲在培养箱前面记数,听见鳞面擦地的声音,头也没回:“七号孔那个数据出来了,你看一下,我觉得不对。”
“你为什么替我说。”
他手里的笔停了。停了有两秒,他把笔帽按上,转过身来,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盘在矮榻旁边的尾。
“你昨天进不了细胞房。”他说,“我以为你需要。”
“我需要。”她说,“我需要你就可以替我去说?替我把工位也说了,把尾套也说了,把我以后进哪个门不进哪个门都说了?”
“门的事我以为……”
“你以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往下压,压得很平,“你问过我一句吗。”
陆长庚没接这句。
他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那双手做实验稳得很,这会儿不知道往哪放。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屋里就听见培养箱的风扇在转。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的。
这是她的身体,她的尾巴,她的门,她要什么时候说、对谁说、怎么说,这些事该由谁定。
这些话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只是把尾收了收,盘紧,说:“七号孔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