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三人:“阵法的灵活性不足。我们四人配合再熟练,也终究只有四人。变阵需要时间,攻伐手段单一,遇到筑基中期中的强手,对方只要连续强攻同一位置,我们依然会被破开。更重要的是——”
顾承志走到阵图前,指尖点向阵纹核心:“此阵的精髓在于‘六合’,六位筑基各领阵眼,十八名炼气合为阵脚,二十四人体内真元勾连成一片天地。我们现在只有四人,只能勉强催动‘小三合’的变化,连‘合’的完整形态都撑不起来。”
“那……到了断山关,与陆家他们汇合之后呢?”顾昌安忍不住问道。
“六家齐聚,才是此阵真正威力的开始。”顾承志目光微闪,“但前提是,我们四人得先把基础打牢。到了断山关,留给我们合练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若我们连四人阵都运转不畅,六家合阵便是痴人说梦。”
他转身看向三人,语气不容置疑:“还有六天启程。这六天里,每日卯时起阵,酉时收功。”
顾承志转身走向石室角落的蒲团,盘膝坐下,闭目调息。顾明月默默收起八卦铜盘,轻步走到石台边缘,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符,将今日的阵法进度刻录其中。
石室顶端,月光石散发着冷冽的清光,照亮了四道盘坐调息的身影,也照亮了石壁上那幅被反复推演的阵图。
青岩坳后山深处,这座埋藏于山体内部的甲字号石室,如同一颗沉稳跳动的心脏。而在这颗心脏之外,正月初春的寒风正掠过青岩坳的箭楼与灵田,掠过灵川县城的街巷与铺面,掠过苍梧郡城高耸的城墙与元磁光幕,最终汇入南疆十万大山方向那低沉而持续的闷雷声中。
距二月二龙抬头,还有六日。
。。。。。。
甲字号石室内的断龙石前,暗金色的灵光如呼吸般明灭不定。
四日时光在昏暗的石室中悄然流转。演武台上,四道身影起落如织。随着顾承志一步踏向“天泉位”,顾承柏掌心的暗金副盘猛然喷吐出一缕浑厚的风灵气,不再有半分往日的迟滞与油滑;与此同时,顾昌安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左斜掠,火灵力在副盘内被风息催至极温,却收敛得不泄丝毫烟气;顾昌晚的风刃如织如梭,将这股炽热的金锋精准引渡至正北阵眼。
嗡——!
一道凝练如琉璃的淡金光幕骤然在四人周身收拢,光芒流转之间,严丝合缝,再无半点先前紊乱震荡的破绽。水行纳金,金涵风火,四股原本相冲相克的属性,在数日近乎自残般的反复磨合下,终于被这套副盘法门熔成了一具浑然一体的龟甲金胄。
顾承志收拢袖袍,体内的沧澜海台缓缓平复,那一层暗金光晕如潮水般褪入阵盘。
“收阵吧。”
顾承志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内回荡,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
噗通一声,顾承柏一屁股瘫坐在地,身上的红缎袍子早已被汗水与血渍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塘里捞出来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那一双精明的小眼里,却闪烁着劫后余生般的亢奋。
顾昌安与顾昌晚亦是脸色苍白,指尖微颤,但两人的精气神却宛如经过烈火淬炼的狭锋刀,锐气逼人。
“还有最后两天。”顾承志看着瘫软的三人,神色平缓,“二月二龙抬头,苍梧集结。灵川去往郡城尚需脚程我们也需要提前准备,正月二十清晨,我们便要出山门。这两日……阵法不必再练了。”
顾昌安一怔,下意识抬头:“老祖,咱们尚有几处变阵……”
“行军打仗,弦绷得太紧,临阵反倒易折。”顾承志打断了他,抬手轻挥,那沉重的断龙石门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升起,刺骨而清新的山风夹杂着微末的雪粒子,呼啸着涌入憋闷的石室,“各自回房,沐浴更衣,去见见父母骨肉,交代好身后杂事。此去十万大山,九死一生,有些话若是现在不说,往后或许便没机会说了。”
三人闻言,身形齐齐一顿。
顾承柏眼眶蓦地一热,低头摸了摸怀中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保命符箓,无声地朝顾承志拜了一拜,撑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率先退出了石室。顾昌安与顾昌晚对视一眼,抱拳深深作揖,亦按刀退了出去。
日光自石门处倾泻而下,顾承志立在原地,良久,方才迈步踏入风雪之中。
……
青岩坳后山的竹楼前,积雪已被扫得干干净净。
檐角下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廊下的小泥炉里温着一壶灵茶,白汽袅袅,混着后山松柏的清香,让这方寸之地显得格外安宁。
顾承志推门入院,便见柳知澜正坐在一张竹椅上,膝头放着一件厚实的青色鹤氅,手中的骨针穿引着细韧的冰蚕丝,正低头细细密密地将一块软甲内衬缝入领口。在她身旁,九岁的顾世宁趴在石桌上,下巴垫着手臂,小脸苦哈哈地皱成一团,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引气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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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沉膻中,导引如游丝,不可急,不可滞。”
顾世渊一身洗得发白的苍青道袍,负手立在妹妹身后。二十六岁的青年身姿如松,面容沉静,虽刻意收敛了炼气九层的迫人威压,但那股严师般的冷峻,依旧压得小丫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哥,我手酸……”顾世宁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小声嘟囔,“这聚气诀我都背了三十遍了,丹田里那团气机它就是不听话嘛……”
“今日走不完三个小周天,晚饭的灵蜜糕便撤了。”顾世渊毫不留情地敲了敲桌角,神色肃然,“父亲马上便要启程南疆,你若连炼气二层都稳不住,如何让父亲安心出山?”
“我已经二层了呀,刚冲过去的……”世宁瘪了瘪嘴,委屈地揉着手指。她随了只是下品木灵根,性子随和贪玩,哪里耐得住清苦枯坐?若非这两年世渊整日板着脸在一旁死死盯着,按着她的脉门引导灵气,凭她自己的性子,恐怕至今还在炼气一层打转。
“二层初期,灵台浮躁,连一道木刺术都凝不完整,也算稳固?”顾世渊眉头微蹙,正要出言训诫,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院门处的青袍身影。
青年神色骤变,那股严厉瞬间化作发自肺腑的敬畏,撩袍垂首:“孩儿拜见父亲。”
顾世宁如蒙大赦,从竹凳上滑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扑向顾承志的衣摆:“爹爹!你可算从黑窟窿里出来了!哥哥整日逼我打坐,膝盖都坐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