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志眼底深处的烦恼与焦虑,在触及女儿软糯小手的那一刻,如春水般消融。他俯身将世宁抱入怀中,单手掂了掂,顺手握住她细嫩的手腕,神识温和地一扫而过。
经脉虽细,倒还坚韧,丹田内那一缕初生的乙木灵气虽然微弱,却被梳理得中正平和,显然是世渊耗费了不少真元替她温养打磨过的痕迹。
“你哥哥管得对。”顾承志揉了揉女儿梳着双鬟的发顶,温声道,“世道要乱了,往后山门一闭,能倚仗的唯有自身的修为。多一分法力,便多一分活命的本钱。”
世宁听不懂什么大乱与南疆,但见父亲面带倦色,懂事地不再撒娇,伸手替顾承志拂去肩头的雪沫。
柳知澜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来。二人目光在空中虚虚一碰,数十载夫妻相濡以沫的默契,尽在不言之中。她未问阵法练得如何,亦未提南疆险恶,只是起身从泥炉上取下滚烫的茶壶,替他斟了一盏热茶。
“回来了。”柳知澜轻声道。
“嗯,回来了。”顾承志放下世宁,接过茶盏,在竹椅上坐下,“阵法大抵成了,剩下两日,歇一歇。”
青石小院里重归宁静。
这两日里,青岩坳仿佛放慢了喘息。演武场上的呼喝声弱了下去,灵田里的忙碌也停歇了几分。族人们似乎都知晓老祖即将远征,言语间少了浮躁,多了一股沉甸甸的肃穆。
顾承志哪儿也没去。清晨,他坐在石亭里,指点世渊水木相生的细微转承,将自己在碎基缝隙中摸索出的聚气心得,倾囊相授;午后,他便看着世渊板着脸教导世宁引气,小姑娘练得满头大汗,偶有一道微弱的青木真气在指尖绽开一朵小白花,便能高兴得满院子跑;黄昏时分,则是柳知澜静静坐在一旁,替他打理随行的行囊——止血的药膏、避毒的丹丸、裁得整整齐齐的画符净纸,一件件码放得妥帖规整。
一家四口围坐在一张桌前吃了两顿寻常的凡俗饭食。没有灵酒,没有客套,唯有柴米油盐的温热在静静流淌。顾承志看着灯火下知澜鬓角隐约生出的一两根银丝,看着世渊沉稳如磐石的面庞,心头那座布满裂痕的沧澜海台,竟前所未有地宁静。
他修道几十载,所求的,无非便是护住这一方寸灯火罢了。
……
正月十九,深夜。
山风骤烈,残月如钩。
柳知澜替顾承志系紧了那件新缝的青色鹤氅,素手抚平他胸前的褶皱,冰凉的手指在领口内衬的避火软甲上微微停顿。
“家里有我和明月。”柳知澜仰起头,清澈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一汪深井,“护山大阵已经开启了,我和明月在,青岩坳破不了。你……活着回来。”
顾承志抬手,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握了一握,只沉沉应了一个字:“好。”
他转过身,看向立在阶下的长子。
顾世渊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双手托着一柄未开刃的铁木短剑,重重顿首:“孩儿恭送父亲!青岩顾氏宗庙在,孩儿在;青岩顾氏香火在,孩儿在!”
顾承志没有扶他,只是居高临下深深看了他一眼,拂袖转身,大步跨出了小院。
山门箭楼下,四道身影早已按刀肃立。
顾承柏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劲装,腰间鼓鼓囊囊挂满了储物袋与毒镖囊,神色阴鸷狡黠;顾昌安与顾昌晚身披巡查司的避风玄甲,刀背在身后,脊背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顾明月一身素青道袍,按剑立于石阶之上,身后数十名顾氏精锐修士无声列阵。
四目相对,没有繁复的壮行辞。
顾承志目光掠过晨曦初露的青岩坳,看着那错落有致的屋舍、腾起的袅袅晨烟,随后猛地一甩道袍,沉声低喝:
“出发!”
四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掠入苍茫无垠的风雪官道,直奔苍梧郡城而去。南疆十万大山的风云血海,在这一刻,彻底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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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志走在最前,青色鹤氅裹在身上,步履踏在蓬松的雪地上,竟连半点脚印都未曾留下;身后紧随的顾昌安与顾昌晚身手矫健,身形低伏如猎豹,身上的玄黑皮甲掩去了兵刃的冷光;唯有顾承柏身材矮胖,腰间塞满了保命符箓与毒囊,但在风雪中挪移的速度却丝毫不慢,脚尖轻点雪堆,借着风灵根的遁法,紧咬着三人背影。
出了青崖坳,行了约莫几十里,灵川县城低矮敦实的城墙轮廓在晨曦微光中破开薄雾。
城门口已有了早起的挑夫与行脚散修,巡查司的木栅栏前燃着驱兽炭火,盘查的兵卒呵气成霜,神情麻木中透着警惕。
四人并未从正门排队走动。顾承志拂袖一挥,一缕极淡的水雾贴着墙根漫开,裹住四人气息。借着巡查司守卒低头核验文牒的错漏,四人如四道轻烟,悄无声息地自青砖斑驳的城墙死角翻了进去,轻巧落入西市背阴的小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