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断山关西营的寒风如同刮骨钢刀,卷着关外飘来的浓烈硫磺与湿腥之气,在青布帐篷间呜咽作响。
顾承志掀开厚重的帐帘,侧身步入营帐。
帐内,一盏如豆的油灯正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顾昌安盘膝坐在角落,手中狭锋刀的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冰冷的微光;顾昌晚双眸微合,十指微扣,指尖缓缓抚平法袍上的一道折痕;顾承柏则把那面沉甸甸的戊土龟纹盾横在膝头,胖大的身子靠在承重木柱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微微抖动,听到动静猛然睁开了眼。
见进来的是顾承志,三人身上的紧绷感才无声卸去。
“承志,可是韩大人的行辕那边有定论了?”顾承柏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承志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袖袍微拂,一缕细微柔和的沧澜水汽无声散开,化作一层薄若蝉翼的无形气膜,严丝合缝地贴在整座营帐的四壁与营顶,将内外神识探查尽数隔绝。
做完这道防备,他才走到中央的矮木桌旁坐下,示意三人围拢过来。
“定下了。”顾承志神色平淡,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后日,二月初四卯时,大军祭旗开拔。”
听到确切的日子,顾承柏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两只手在龟纹盾的边缘用力蹭了蹭,低声道:“这般快……前头的阵仗,咱们苍梧战营顶在何处?可莫要被宗门抓去填大妖的獠牙。”
“韩郡守在帅案前争下了名分,苍梧战营单独成军,不被前线杂役司拆散。”顾承志看着三人,缓声道,“正面冲阵破穴,由韩长风、天剑宗叶凌风、太虚宗水云峰三位紫府真人亲率玄甲卫与宗门战修主攻。他们化作前锋尖锥,直取十万大山深处的大妖巢穴,撕裂正面妖潮。”
顾承柏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阿弥陀佛,三位紫府真人在前头扛鼎,这便好,这便好……”
“莫要高兴得太早。”顾承志打断了他,目光冷冽,“大妖由紫府去拔,但三位真人横推过去,不可能把漫山遍野的妖兽斩尽杀绝。大妖溃败,底下的筑基妖将和无数炼气凶兽会四散窜逃,钻入南疆纵深的地穴、瘴林与灵脉裂隙中。苍梧战营领的差事,是紧随其后,以百里为界,梳理地脉,拔除暗桩,清理这些发了疯的溃妖杂鱼。”
顾昌安停下了拭刀的动作,抬起头,眸光中透出一丝凝重:“真人的意思是,咱们要钻进那些地穴和瘴气里?”
“不错。”顾承志自袖中取出那一枚厚重的戊土铜牌与一叠银灰色的定脉符,轻轻放在桌案中央,“万象宗调拨了地脉法桩与乾坤颠倒大阵,每向前推进五百里,阵法师便要在地底灵眼处起阵,立起一座直通断山关后方的传送法阵。起阵之时,动静极大,地底翻涌的煞气与躲藏的妖物会发狂反扑。而我们的差事,便是护住阵脚,镇压地脉,守到阵法彻底烙入地脉为止。”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承柏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他也是在大青岭边缘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修,极清楚妖兽的习性。那些仓皇逃命、被逼入绝境的凶兽,远比正面冲锋的妖潮更加凶戾阴毒。特别是南疆地底的溶洞与裂隙,环境逼仄,神识受阻,稍有不慎就会被藏在暗处的毒蟒、地蚓撕下血肉。
“不过,比起去硬撞大妖的本命神通,这已经韩郡守给咱们留出的最大退路了。”顾承志收拢心神,看向三人,“五百里一哨,只要传送阵立起来,咱们便随时有一条退路。但在这之前,手里的家伙事,必须一丝不差。”
他伸手指向顾承柏:“承柏,你的戊土龟纹盾是全阵的定海重锚。落枫庄合练时你做得不错,但在地底狭窄处起阵,受力往往不是来自正面,而是四面八方的冲撞与挤压。明日一整天,你需将自身气血与盾上的阵纹再深磨。真元耗尽了,便用我给你的回气丹,莫要舍不得。”
“承志你放心,老夫这双手哪怕断了,这面盾牌也绝不会歪半分。”顾承柏咬了咬牙,郑重应下。
顾承志又转头看向顾昌安与顾昌晚。
“昌安,赤磷玄火坎卸力虽强,但火行功法在地底易引动地煞浊火,出刀要稳,不可贪功冒进,你的职责是护住承柏的左侧,替他斩碎扑近的凶物;昌晚,踏风翠玉环的微型聚灵阵里,灵石每日黎明前必须换新,地底若遇毒雾瘴气,不要犹豫,立刻催动风遁术为阵脚吹开视野,同时用连珠风刃策应昌安。”
“晚辈明白。”兄妹二人齐齐拱手领命。
交代完毕,顾承志将桌上的定脉符分出十张递给顾承柏:“这符箓内蕴厚土之气,不仅能稳固地脉裂隙,若遇地底塌陷,打入岩壁亦能强撑数息,贴身收好。”
顾承柏小心翼翼地接过,收入怀中内衬,紧紧按了按。
此时,帐帘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微而有节奏的扣击声。
“承志兄,睡下了未曾?”陆仲平的声音透过水幕极轻地传了进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顾承志挥袖散去水汽禁制,起身掀开帐帘:“陆兄请进。”
陆仲平身披玄黑软甲,大步跨入帐内,身后还跟着何方修。两人进帐后,朝顾承柏三人略微点头,便径直走到木桌前。
“方才我和张铁、王青山、陈月通了气。”陆仲平从袖中展开一幅有些泛黄的兽皮残卷,铺在桌面上,“这是我之前从郡守府库房抄录出来的南疆八百里地势图。虽然时隔百年,山川或许有些改动,但大体的几处玄阴毒穴和熔岩裂隙不会变。”
顾承志目光落在图卷上,指尖在几处标着血红叉记的位置点了点:“这是何处?”
“百年前人族战死的旧屯所,天坑骨渊。”陆仲平低沉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韩大人要扎下的第一颗五百里铁钉,极有可能就在这天坑附近。此地灵眼汇聚,但地下全是当年我人族前辈与群妖融在一处的尸煞与毒水。万象宗若在此起阵,地底冒出来的,怕不只是活着的妖兽,还有烂在地里百年的尸骨怪物。”
何方修按着腰间的厚土佩,声音粗重地补充道:“何某的土行法决擅长感应地底震波,若真落在这等凶地,我何家主守地下三丈的土煞,承志兄的水法与陆兄的狭锋刀,便主攻正面涌出的凶物。阵型必须锁死,任何人不得脱离大阵三丈之外。”
“合该如此。”顾承志点头,“陆兄,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六合玄金阵以自保为先,若真遇上不可抗之力导致阵破,撤退的序列如何排定?”
陆仲平闻言,深深看了顾承志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赞许的弧度:“承志兄果然还是当年大青岭的性子,万事算在死前。我与方修商议过了,若真遭了无法抵挡的大祸,阵破之际,筑基修士断后三息,以各自的灵台之力引爆外层地脉,后辈炼气修士持挪移符或神行符先行向北撤退!只要能逃回上一处传送阵,便算活下了命。若有后辈贪功恋战导致撤退延误者,各家家主可当场格杀,免得拖累全阵!”
“好。”顾承志吐出一个字,毫不犹豫地应下。
残酷,但唯有这般冷酷的规矩,才能在血肉磨盘里保住一丝血脉香火。
几人又在图卷上推演了半个时辰的进退方位,直至残月西斜,陆仲平与何方修才悄然离开营帐,各自回营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