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尽头,撼天妖王那如铁塔般的灰白牛躯微微一动,口中吐出的两个字如洪钟大吕,震得整座白骨万妖殿的穹顶骨屑簌簌而落。
“够了。”
声音沉闷如闷雷滚过焦土,殿内原本嘈杂的十余位紫府大妖与十二道异族凶影,顷刻间如同被无形大网扼住了喉咙,纷纷垂下眼帘,将躁动的凶煞之气强行压入体内。
那双布满暗金血丝的牛瞳缓缓移开,没有看那只瘫软在地的三目青鸠,而是抬起粗粝如重岩的手掌,按在了白骨王座的扶手之上。
“云戢也是精修云道六百载,其道基暗合南疆极西的流云地脉,向来进退自如。”
王座右侧,身披枯黄麻衣的碧鳞毒姥缓缓转动蛇头杖,干瘪如老树皮般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惨绿色的竖瞳在阴影中泛着幽冷的光芒,嘶哑道:
“可就在半炷香前,老婆子体内的万毒青蝰涎,感应到了这南疆天地间的‘云气’断了三寸。那是大妖道消、法则哀鸣的天地反哺之象。它不是重伤遁逃,是当真被那天剑宗的杀胚斩成了两截,道归大千了。”
此言一出,殿内残存的几分疑虑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紫府大妖与天地交感,体魄神魂早已与一方山川草木融为一体。云戢一死,天地间的流云法则受创,这等来自天地根源的震颤,任何障眼法、幻术大阵都决计伪造不出来!
“好一个人族天剑宗……好一个叶凌风。”
王座左侧,那一团翻腾蠕动的深蓝虚影中,骨蛟妖王的声音如同自海底极渊泛起的气泡,带着粘稠刺骨的冰寒,“以自身紫府道台碎裂为代价,强行吞服燃血魔丹,就为了在大军之前硬生生凿死云戢。人族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当真发起狠来,比我等深渊恶鬼还要疯魔。”
下方的万毒天坑大妖咬着满口黑齿,阴恻恻地开口:“三位妖王,先前九霄天外传下的法旨,可不是这般说的!”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指尖,指了指大殿顶端那被铅灰色瘴云笼罩的穹顶,声音尖厉:“三个月前,天外几位妖王借着星轨传讯,言明人族北有魔劫压境,东海又有海族水淹千里,人族七宗在此等焦头烂额之际突然兴师动众南下,十有八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祖们怀疑,南华宗与太虚宗此番大张旗鼓敲打断山关,不过是虚张声势,暗地里恐怕是要借南拓为饵,诱我等大军北调,好掩护他们人族祖地拔除旧患,或是图谋东海深处的造化!”
“正是!”一名背生四翼的青鳞鹰妖亦是踏前一步,眸中厉色毕露,“正因那天外法旨言其‘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等才未在断山关外布下绝杀大阵,仅仅派出敖崚与云戢领着地行龙族试探截杀。可如今……连云戢都折了进去,前线人族的先锋大军不仅寸步未退,反而结成钢铁硬阵,正疯狂吞噬灵脉!这哪里是虚晃一枪?这分明是要挖我南疆的肉,断我十万大山的龙骨!”
大殿内再次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咆哮。
妖族与异族本就多疑嗜杀,面对人族这等不惜代价的疯狂推进,殿内诸位久居南疆的巨擘们早已嗅到了浓烈到极致的灭顶危机。
“莫要埋怨天外的诸位妖王大人。”
撼天妖王缓缓站起身,五丈高的巍峨魔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周身粗粝玄铁般的鳞甲发出沉重的金铁交鸣声。
他抬头望向大殿之顶,那一双凶煞暴戾的牛瞳之中,此刻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与敬畏。
“并非是妖王的推演有误,而是此刻的九天之上……早就已经不是我等能以神识窥探的局势了。”
他抬起手,朝着虚空微微一抓。
刺啦——!
只见大殿中央的虚空之中,竟被他那恐怖的蛮力生生扯下一缕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然而,那气流方一接触殿内的空气,并未化作纯净的灵气,而是骤然崩散为千百道错乱扭曲的五行碎屑,甚至隐隐伴随着虚空裂纹与凄厉的剑鸣雷音!
殿内所有紫府大妖与异族强者皆是心神一凛。
“天机尽乱,法则成泥。”
青蝰老祖手中的蛇头杖在地面轻轻一顿,碧影巨尾烦躁地抽打着血池边缘,“人族那几位高坐九霄的金丹真君,动了真身。”
“人族二十余位金丹真君,此刻至少半数已经亲自压到了南疆的九霄天上!”
覆海夜叉主冰冷接话,深蓝水雾疯狂扭曲:“诸位妖王们们同样法身显化,在九天罡风之上的天外天,与那几位真君彻底对峙互锁。法则道韵交织,已将整座南疆上方的天机、因果、气数彻底搅成了一锅滚沸的浊油!莫说是尔等,便是我等三人体内的那一缕假丹道韵,此刻只要敢探出南疆天幕半寸,也会在瞬间被真君与大祖交锋的法则余波绞得神魂俱灭!”
大殿内一片死寂。
直到此刻,这些平日里称霸一方的紫府大妖与异族老怪们才终于明白,为何近些日子前线的战报如此滞涩,为何连大妖的神识都探不出百里之外,甚至连卜算吉凶都会遭到恐怖的天机反噬。
原来九天之上,己方的至高存在,早已在他们看不见的极高深处,兵刃相见、道韵相搏!
而正是因为那足以撕裂天地的果位对峙,彻底遮蔽了一切气机,妖殿的高层才迟迟无法断定人族的真正战略意图。
可现在,不需要推演了。
也不需要看九天之上那些大能的试探了。
南疆的云道法则崩解,云戢化道还灵,叶凌风以命换命……这淋漓的紫府道血,便是最确凿无疑的铁证!
“人族……不是佯攻。”
撼天妖王拓跋崇那张布满凶煞的面庞缓缓沉了下来,嘴角裂开,露出森白如铡刀般的獠牙,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暴虐与杀意:
“他们是真的要向南横推一千五百里!太虚与南华,是当真打算在这十万大山深处,立下一座永固不移的人族道城!他们要斩尽我等的血肉,用万妖的颅骨去填那座新城的阵基!”
“吼——!!”
左侧的黑甲地行龙族宿老猛然仰天狂啸,背脊上千万根玄黑石戟轰然倒竖:“狂妄两脚羊!两百年前,他们在此地埋下了三千残骨,今日竟还敢来抢我等灵脉!”
“既然他们来真的,那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