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云气裂开处,三道残破的身影缓缓落在大阵中央的一处巨岩之上。
太虚宗苏沄真人的水色道袍尽被妖血染黑,本命玉如意断作两截,她甫一落地便踉跄了半步,盘膝坐下,张口吞下一枚通体泛着七窍丹纹的“九转回光丹”,闭目稳固几近龟裂的紫府道台。
韩长风两肩的元磁大日只余一点微弱青火,他面色金纸般难看,玄黑法袍撕裂处露出白森森的锁骨。他单手按在腰间,引动南华宗的灵液洗练伤口,目光却始终阴沉地注视着极南方的雾障。
唯独叶凌风,一身白衣尽赤,怀中古剑甚至未曾入鞘。他吞下的虎狼绝丹药力已过,浑身经脉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枯竭鸣响,整个人摇摇欲坠,但那双清冷如霜的剑眸,却依旧死死盯着南方十万大山的重峦叠嶂。
“叶兄,坐下调息。”韩长风哑声开口,递过去一只温润的青玉瓶,“这是我南华宗的固本丹药,虽不能立时续接剑脉,却能保你紫府不跌。”
叶凌风未曾言谢,抬手接过,仰头吞下。丹力入体,他周身那暴烈刺目的杀戮剑意才终于缓缓内敛,合目入定,道躯周边泛起一层细碎的白金光屑。
三大真人负伤坐镇,原本惶恐不安的人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数名万象宗的筑基后期器道长老从战舟上御风而下,快步走到韩长风身前稽首:“韩帅,按原定方略,我等需推进五百里方才立锚建阵。可方才云螭化道,方圆三百里的地脉尽数被妖血与狂暴云气冲溃,前路地脉暴乱如麻,十里之内不见清灵之气。若是强行向前推进二百里,恐会一头撞入妖族预设的下一处陷阱。”
韩长风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缕黑血,缓缓睁眼,目光扫过下方残破的数千战修。
原本浩浩荡荡出关的队伍,此刻人人带伤,筑基修士折损近两成,炼气战修死伤更甚。若是此刻再强行开拔,无需大妖再来袭,单是南疆的凶煞瘴气便能将这支疲惫之师活活拖垮。
“不等五百里了。”
韩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硬如铁:“就在此处建城立锚!以此处三百里焦土为基,钉下定脉神桩!万象宗负责构筑‘戊土化生阵’与传送阵坛,苍梧各家各按伤损休整,各家的筑基修士轮番巡弋四方!”
“领法旨!”
万象宗长老肃然领命,转身甩出令旗。
轰隆隆!
巨大的青铜机关自万象玄罡舟的腹底被粗重的玄铁链绞下。数十枚高达三丈、通体铭刻着繁复厚土道纹的“辟煞神桩”,在数名器修的催动下,如重锤落雨般狠狠凿入崩裂的焦黑大地!
灵光交错,漫天纷乱的土行灵气被强行拘拿、梳理。一座以两艘战舟为制高点、以辟煞神桩为边界的半永久前哨营垒,在废墟与尸骸之间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顾承志看着那深深钉入大地的神桩,暗暗松了口气。有了这座临时的营垒与战舟的庇护,家族这几个人,总算能在鬼门关前偷得片刻喘息之机。
“昌安,昌晚,去领万象宗的辟煞符与疗伤散。”顾承志低声吩咐,目光冷静,“承柏,你体内的风息驳杂,坐到我身后,借玉佩的水气将经脉中的逆血化开。”
顾承柏如蒙大赦,连忙连滚带爬地挪到顾承志身侧,老老实实闭目运功。
便在此刻——
嗡!
北方天际的虚空深处,两道浩瀚莫测、截然相反的恐怖威压,如江河奔涌般骤然降临!
其中一道金芒万丈,宛如一轮初升的大日凌空撕裂阴霾,浩浩荡荡的纯阳之气将方圆数十里的毒雾荡涤得干干净净,炽热刚猛,令人不敢直视;
而另一道清辉如霜,如一弯清冷孤绝的明月横贯苍穹,极阴至柔的月华道韵流转之间,竟将半边天际的碎云化作了点点冰晶,深邃静谧。
一阳一阴,光照长空!
“东陆十三家……明阳李家!太阴叶氏!”
营垒之中,吴景行豁然睁开眼,面露惊容,低声失语。
只见炽烈大日之中,一名身着赤金烈阳袍、赤须如戟的高大老者踏空而出,周身纯阳道韵翻涌如火海,正是明阳李家的坐镇族老李烈阳;
而在清冷月华之下,一位身披银白暗纹月影长裙、青丝如瀑的冷艳妇人凌虚而行,指尖挽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太阴斩魄刃,气息清冷深邃,赫然是太阴叶氏的紫府老祖叶素心!
两尊紫府强者的道韵连成一线,如同一道天堑,彻底封死了南疆万妖反扑的可能!
“长风兄,叶剑仙,苏真人,我二人奉中军法旨,前来接应!”
李烈阳声如洪钟,震碎了荒原上空的最后几缕残煞。两位紫府族老踏云落下,径直落在韩长风三人身前。
看到两位援军降临,整座残破的营垒之中,终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低沉欢呼。
人族的大势,到底没有溃散。
顾承志坐在冰冷的岩石上,青鹤氅随风微扬。他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垂眸看了看自己掌心细微的真水流转,又看了看身侧相互依偎疗伤的三个族人。
天上有紫府大修争雄,有名门世家耀武;而在这血泥深处,青岩顾氏求的,不过是在大潮退去时,那盏摇曳的微弱灯火,依然未熄。
南疆的血,才刚刚开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