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阴霾沉沉压在断山关南下三百里的焦土之上。
炽烈的纯阳大日与清冷的太阴月轮在半空徐徐收敛,李烈阳与叶素心两尊大族老祖落在云头,落在营垒正中的玄武岩丘之上。狂暴的紫府威压虽已收束,但那股久居上位的生杀之意,依旧让周遭数里的空气隐隐发紧。
韩长风借着南华宗灵液洗净手掌上的乌黑龙血,身形微晃,抬手朝二人郑重打了个稽首:“有劳李道兄、叶仙姑亲自压阵。若非二位来得及时,玄罡舟一击之后,那四头畜生若是发狂反扑,这下方数千儿郎,少不得要再折损过半。”
李烈阳赤须如戟,生得魁梧如山,闻言咧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纯阳法力特有的爆裂与浑厚:“长风兄言重了。我二人奉中军主帐玄机阁之令巡弋虚空,本就是防着妖族的伏击。只是没想到,敖崚这孽障竟当真舍得掀翻一条地脉,还拉上了南海与百越的异族……天剑宗叶师侄那一剑,老夫在百里外便瞧得真切,当真是杀心通天,痛快!”
盘坐在一旁闭目调息的叶凌风眼睫微颤,却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唯有膝上横放的黑铁长剑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吟。
“李兄莫要捧他了,凌风体内剑脉断了三成,若非吞了保命绝丹,此刻紫府早已崩碎大半。”太虚宗苏沄真人按着断裂的玉如意,唇色苍白如纸,秀眉紧蹙,嗓音透着一丝久战后的干涩,“倒是我有一事不解。云戢断翼遁逃之时,按理说以其紫府之能,早该撕裂虚空遁入虚界潜行,何至于被凌风强行逼在罡风层中,生生以遁法追上斩杀?且方才那四尊大妖退走,敖崚潜地、青芜隐形,竟无一人施展‘虚空横渡’之术……这南疆的天地虚空,沉重得近乎诡异。”
此言一出,巨岩下方的苍梧各家筑基老怪们亦是心头一动。
吴景行手掌隐在宽大的青衫袍袖之中,指尖残留的玉棋粉末随风飘散。他方才强行推演天机,识海险些被天地因果反噬震碎,至今丹田还在隐隐抽痛。
听到苏沄相询,那位太阴叶氏的冷艳妇人叶素心淡淡侧过身,衣袂上的银白暗纹在微风中泛起霜雪般的寒芒。
“苏师妹不必多疑,南疆空间并非自然生变。”叶素心声音清冷,宛如碎冰坠玉,“出关之前,我玄机阁弈天道君便已亲自执掌宗门重宝‘天罗定星枰’,勾连太虚宗虚空大阵,在南疆九天之外布下了‘周天锁界棋阵’。”
“弈天道君?!”
饶是韩长风早已知晓部分军机,此刻听到这个尊号,眼角亦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下方垂首肃立的苍梧群修之中,更是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之声。
七宗之一,玄机阁!
那位执掌人族“布局棋道果位”的无上真君,寿元绵延数千载、以天地山川为棋枰的弈天真君苏衡!
“不错,正是道君法笔。”叶素心微微仰起清丽孤傲的面庞,望向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晦暗苍穹,“道君落子,封禁方圆南疆的万里虚空。如今自断山关往南千余里,天地界壁凝练如亿万丈精铁重甲。别说是紫府修士,便是金丹妖王亲临,在这方天地之间,亦无法撕碎虚空遁逃,更无法以大挪移秘术横渡杀伐。”
“所有人,无论是人族还是蛮荒大妖,入了这南疆杀场,便只能凭肉身遁光飞掠,凭法力真罡硬撼!”
“这是道君定下的铁律,亦是……断绝两方退路的锁龙之枰。”
字字如冰,砸在众人心头。
远处的顾承志站在六合玄金阵的废墟旁,青鹤氅随风翻卷,心神不由剧烈激荡。
怪不得!
怪不得吴景行这等精研两仪棋道的筑基巅峰,方才仅仅是神识触碰天地灵机,便被反噬得险些当场呕血道消;怪不得那头遁速通天的青霄云螭被叶凌风截在云海,上天无路、入地无心,生生被劈成两截!
在这位证得果位的真君眼中,南疆万里焦土,不过是一方被死死扣上了铜盖的棋盘。
真君在九霄天外俯瞰众生,落子无悔。而他们这些散修、世家、乃至宗门的精锐紫府,全都被封死在这只巨大的铁笼里,唯有杀,唯有踩着万妖的尸骸向前推进,绝无半点投机取巧、遁破虚空的可能!
这等翻云覆雨、将大千天地强行化作孤岛的伟力,让顾承志感到一股发自骨髓的渺小,却也让那颗向道求存的心愈发坚韧冷硬。
大势如炉,弱者连做柴薪都要看天时,青岩顾氏若想在狂澜中活下去,便一分一厘的差池都不能出。
……
“轰隆隆!”
沉重的金铁轰鸣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两艘巍峨庞大的万象玄罡舟悬于低空,数十道粗如儿臂的锁链哗啦啦作响,将一座座重达数万斤的青铜基座从甲板徐徐吊下,狠狠砸入早已被敖崚翻开的地脉深处。
“速速平整地脉!引玄煞归位!”
“坎水、离火两脉器修归位,铺设‘引灵玉髓’!”
万象宗的筑基长老面沉似水,腰悬数面赤红令旗,在半空中御风穿梭,声嘶力竭地喝令着。
数十枚辟煞神桩已被尽数打入冻土,以此为边界,方圆两里之内被生生圈出一片相对安稳的真空地带。然而,这不过是第一步。真正能决定这支残军能否在南疆站稳脚跟的,是营垒正中正在拔地而起的巨型虚空传送阵坛。
南疆空间被弈天道君以无上法力封锁,寻常挪移符法彻底失效,唯有借助万象宗以海量极品灵石与宗门至宝构筑的定点阵坛,借由特定的空间灵锚,才能在重重封锁的天地界壁上凿开一条细微的通道,将断山关的辎重、丹药、灵石乃至后续的战修生力军,源源不断地送入前线。
没有传送阵,这处前哨营地便是一座悬在万妖腹地的死岛。
一旦大妖再次携数万兽潮卷土重来,光凭两艘玄罡舟的灵石储备与残破的苍梧战营,根本撑不过三日。
“快!十二个时辰之内,阵坛必须起灵!”万象宗长老的咆哮声在风中回荡,数百名身披八卦袍的宗门弟子手脚麻利得宛如精密的机括,汗水顺着脸颊淌入焦土,连头都不敢抬上一下。
战局虽暂歇,空气中却弥漫着更为焦灼紧绷的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