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地行龙被剔尽了血肉,森森白骨陷在暗红色的黏稠泥坑之中,热气袅袅,宛如一座横陈在泽国中的惨白栅栏。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混杂着暴烈的龙王残煞与硫磺焦气,令人喉头阵阵发紧。
“呼……这畜生终究是料理干净了。”
张铁将最后一大包重鳞收拢扎紧收进储物袋中,一屁股瘫坐在那块略显干燥的玄武岩上,扯起粗糙的衣袖擦拭额头冷汗,胸膛如风箱般剧烈起伏。方才他为了死死压住狂暴的妖躯,一身横练肉身气血消耗剧烈,两条胳膊的青筋隐隐发黑,那是被龙血微弱侵蚀的征兆。
一旁的何方修更是面色惨白如纸。他握着那柄裂开一道细纹的戊土铜环,盘膝坐在一处泥丘背面,连吞了两颗回气散,正闭目运功调理震荡的气海,嘴角还残留着斑驳的干涸血痕。
陆仲平虽然神情依旧沉凝,但周身那层原本凝实霸道的纯金庚金之气,此刻已然淡去了大半,额角隐隐有虚汗渗出。方才那一刀“流锋飞掠”凝聚了他大半精元,硬撼接近后期的妖躯逆鳞,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举重若轻。
“诸位。”
陆仲平调匀了呼吸,按着刀柄环顾四周,沉声道:“此地血气太重,久留必成祸患。但方才一番恶战,大伙体内真元皆损耗了五六成,何兄更是带了内伤。若此刻冒然在这毒雾遍布的落星泽内四处乱走,一旦再撞上一波游弋的凶物,咱们怕是连招架的力气都没有。”
陈月拢了拢散乱的发丝,指尖将几枚阴煞黑骨钉收回袖中,冷淡附和:“陆道友所言不差。正前方雷火虽烈,但两翼泥浆深处还不知潜藏着什么东西。依我看,不若就在此丘背风处暂歇半日,布下隐匿小阵,将真元回满六七成,再做计较。”
“善。”王青山捋着长须点头,“老夫手里还有两杆炼气期的‘遮云幡’,虽挡不住妖将的神识,但隔绝些许血气与低阶妖兽的耳目,尚能支应几个时辰。”
众人皆非莽撞之辈,商议既定,便迅速各司其职。
后方的顾承柏与陆玄成等人带着十来个炼气后辈,手脚麻利地在那处凹陷的山丘四周插下遮云幡与隐息符,将漫天翻滚的血煞稍微向外排挤出三尺之地。
何方修、张铁各自服下丹药,闭目入定。
陆仲平亦是坐在另一边双膝盘坐,双手结印虚按丹田,掌心扣着两枚回气散,抓紧每一息功夫吐纳灵力。
唯独顾承志,并未立刻合眼。
他一身青鹤氅在阴沉的死风中微微拂动,胸前那枚贴肉而置的定澜温玉佩,正散发着一缕缕极细微的清凉之气,悄无声息地淌入他的心脉。
在这泥泞浑浊、煞气升腾的落星泽内,寻常筑基修士的神识不过能探出三四十丈,再远便会被翻滚的毒雾与地煞阻挡。可顾承志丹田中的沧澜海台本就是水行之精,面对这泽国水汽,远比旁人敏锐得多。
顾承志站在残丘边缘,看似在负手远眺前方那些冒泡的泥涡,实则眼底深处悄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幽蓝波纹。
他暗自调动一缕沧澜真水覆在双目瞳仁之上。
水汽所至,天地之间那些肉眼难辨的流向,在他眼中骤然化作了一条条纤细交错的青白气流。
“不对劲。”
顾承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落星泽深处因被天雷烘烤,泥水沸腾,四周的风息向来是由外向内回卷,水汽应当如炊烟般笔直向上升腾才对。
然而,就在他们左侧后方约莫六十丈外的一片焦黑断木丛中,那里的雾气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偏流”。
那里的水汽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厚壁,在半空中被悄无声息地向两侧剖开,随后又极其自然地合拢。
若非顾承志借着定澜温玉佩稳住了识海杂念、又以极纯的水法望气,这等微不可查的破绽,便是筑基初期修士的神识掠过,也只会当成寻常的热风对流!
顾承志瞳孔深处的水光猛地一缩,视线死死锁定了那处泥水浅滩。
借着残存的暗红天光,他终于看清了水汽分流处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断木!
那是三道身形极其干瘦颀长、宛如老树枯枝般的人形生灵!
它们通体覆盖着一层灰褐斑驳的干裂细鳞,鳞片的纹理与周围的焦岩冻土几乎完全融为一体,甚至随着周围光线的微变而缓缓变换着色泽。它们的腹部紧贴着烂泥,四肢生有如蹼般的尖爪,无声无息地在泥水深处滑行,连半点涟漪都不曾带起,并且速度极快。
最让人心悸的是,这三具躯体内竟没有半点活人的灵力波动,唯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死寂寒芒,死死咬住了山丘中央的陆仲平!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的异族分支,隐匿族!
这等异族天生能以肉身拟化万物,浑身没有灵力流转,专炼隐煞肉身,最喜在战阵边缘游弋,专挑受创或调息的修士下手,以活人精血脑髓为食!
为首那名隐鳞异族身形稍显粗壮,干瘪的面孔上只有一只竖生的独眼,体表鳞片隐隐泛着青灰色的幽光,赫然有着堪比人族筑基初期的战力;余下两名稍小些的,亦达到了半步筑基的门槛。
它们借着漫天未散的龙血煞气做掩护,借风遁行,距离入定的陆仲平已不足二十丈!
陆仲平此刻正值真元运转的大周天节点,狭锋刀横在膝头,浑然不觉死神已至!
何方修药力正达脏腑,浑身紧绷;张铁更是累极微酣。
防御大阵尚未立起,只有两杆单薄的遮云幡在风中晃荡。
承志还未来得及出声提醒,毫无征兆间,三道刺耳的尖啸撕裂了沼泽的死寂!
三柄通体由不知名大妖脊骨磨制、通体泛着乌黑腥臭毒斑的白骨飞刺,自泥浆深处悍然射出!
骨刺太快、太阴毒,破空之时竟将前方的气流生生抽干,直奔陆仲平的后脑、灵台与心口三处大穴电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