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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页(第1页)

“他刚开始做法医那会儿,解剖尸体的时候也会不习惯。我还记得,有次他连着做了三四台尸检,然后他刚从解剖室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扶着墙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自己一个人默默跑卫生间吐去了。”  楚玄的心情沉静了下来。林月白的冷静,沉稳,理智,这些他早就见识过无数次了。但听杨瑞提起这些过往,他才忽然意识到,林月白对生死的从容并不是与生俱来的。  他沉吟片刻,语气放轻了些:“没有别的法医帮他吗?”  杨瑞的语气透着些许无奈:“你不知道,他刚来的时候运气不好,刚好赶上警局里资历高的法医一个接一个退休,队里的法医几乎断了代,没人能带他。不过他骨子里倔,他就靠自己硬扛。遇到问题也找不到人问,只能自己摸索,蒙对了那还好,蒙错了还得受罚。也没见他跟谁抱怨过一句,就那么一天一天熬过来了。”  “其实当初我还问过他,要不要考虑去别的地方的警队,我们可以调其他法医过来,他一个新人没必要刚上手就把自己逼成这样。”  杨瑞说到这儿,叹了口气:“但他直接说不用,他就想待在月白市。我那会儿就想,他名字都叫这名儿了,想留在这儿肯定是有什么执念。不过他不说,我也没问。我看了他的入职表,才知道他妈妈不在了,他爸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我比他大个四五岁,我进警队的时候,前辈也没少照顾我,我知道刚入行的时候有个能依靠的人有多重要,所以平时也会多关照关照他。”  他抬眼看了楚玄一眼:“所以你刚开始骚扰林月白的时候,我有种白菜被狗刨了的感觉。”  楚玄:“”  杨瑞冲他咧了咧嘴:“但你别误会啊,我不是骂你是狗。我就是单纯觉得——你小子凭什么。”  “后来他经验越来越足,手上的活儿也越来越熟练,跟我也熟了,从一天说话不超过三句,变成有时候还能呛我好几句。”杨瑞摇着头笑了一声:“可我总觉得他有心事,他越是不说,我就越觉得不对劲。”  他抬眼看向楚玄,意味深长地道:“但你出现之后,我几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多丰富的表情。所以如果你能让他开心一点,有点正常人该有的情绪,对他来说,算是件好事。”  楚玄轻笑了一下:“杨队,你这是终于认可我了?”  “少臭美。”杨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床栏:“我是说,如果你敢欺负他,我一定让你下半辈子都在医院病房里待着,再也别想出院。”  楚玄笑道:“杨队,你这保护欲有点强啊。”  杨瑞举起手对他来了个巴掌警告:“你小子一肚子坏水,真要哪天把林月白气跑了,你看我不眼光还可以  与此同时,医院楼下的咖啡厅里,气氛静谧。  楚承年端着咖啡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液体,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林月白。  林月白同样沉稳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笔直。  楚承年突然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兴趣:“林科长,你是法医?”  林月白简洁地答道:“嗯。”  “什么学历?”  “法医学,博士。本科的时候辅修了刑事司法。”  楚承年看着他:“据我所知,要成为法医学博士至少得十多年,和你的年龄对不上吧?”  林月白神色平静:“我是本硕连读,压缩了学位时间。读完博士到拿到认证,不多不少,刚好十年。”  “挺好。”楚承年轻笑道,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赞赏:“这么一看,那倒是楚玄他高攀了。”  林月白拿不准楚承年的态度:“哪里的事。上将您谬赞了。”  “怎么是谬赞,我听楚玄说了你是法医,但确实没想到你是这么优秀的一个法医。”楚承年随意地说:“说到楚玄,我儿子他还挺难管的。”  楚承年缓缓放下咖啡杯:“这孩子从小就不省心。他从会走路开始,能跑绝对不走,能爬墙绝对不走门。要不是我管得严,现在指不定在哪条道上混呢。”  林月白沉默了一瞬:“您对他的评价倒是很客观。”  楚承年笑了笑:“那当然,事实就是这样,林科长应该挺清楚的吧?”  林月白迎上他的视线:“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知道。”  楚承年接着问:“林科长,你应该是那种眼里容不了一点沙子的人吧?恕我直言,他可能不会是一个好恋人,也很难有人可以做到改变他。”  林月白顿了顿:“我没有想过要改变他。”  “哦?”楚承年饶有兴趣地抬眉:“那你希望在他的人生里,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林月白微微抿唇,目光坦然:“他有他的选择,我不会去左右他的路。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只会尽我所能去维持。”  楚承年盯着他看了几秒:“林科长,你倒是比他靠谱多了。”  林月白神色未变,依旧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闪躲对方审视自己的目光。  楚承年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说起来,林科长,你为什么会选择当法医?”  林月白眼神一顿,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照得咖啡杯沿泛着淡淡的光晕。  “我不想骗您,一开始我选择法医专业,只是因为我觉得它有意思。”林月白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句话早已在心中思考过千万遍:“但是如果让如今的我来回答,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为自己发声的权利。即便死者再也无法开口,至少该有人替他们说话,还他们应有的尊严。”  楚承年点了点头:“听起来很高尚。但这更像是一种理念,不是具体的选择理由。”  林月白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有些人一旦死去,就连名字都不会被提起。可能是被误解,可能是被忽略,甚至是被有意掩盖。尸体本身不会说话,但真相不会凭空消失。哪怕只是一道伤口的角度,一个遗留的纤维,都能成为他们最后的证词。”  楚承年看着他:“所以,你想替他们证明什么?”  林月白回答:“不是证明什么,而是让该被看到的东西被看到,让该被听见的声音被听见。我能做的不多,但至少我不想让死者带着误解或遗憾沉入尘土。”  楚承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哪怕你能做到你说的这些,人死了也不能复生,这些真的有意义吗?还是说,说到底这只不过是你们警察为了破案的一种更好听的说法?”  “破案确实是我们的职责,但法医的工作并不只是为了给案件一个交代。”林月白摇了摇头:“一个人死后,他生前的一切并不会随生命终结而消失。他的经历、伤痛、遭遇,甚至是他未曾传递出的求救信号,都会留下痕迹。我想做的,是去倾听,让这些没说出口的声音重新被听见,而不是任由它们在沉默中彻底消散。”  楚承年不轻不重地又问:“可听见了又如何?人已经死了,公道又能如何弥补?你觉得那些死去的人,真的在乎他们被如何定义?”  林月白又答道:“我们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死者,更是为了留下来的人。死者的正义往往属于生者,家属需要一个答案,受害者的遭遇需要被铭记。而真相本身,也是一种无法被抹去的存在。”  楚承年停顿了几秒,然后又说:“这倒是很现实的说法,你想的倒是比我年轻那会儿复杂多了。  林月白淡淡道:“您年轻的时候,应该不会去考虑这些问题。”  “当然不会。”楚承年笑了两声,坦然承认:“我年轻时,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在前线活下来。”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沉了几分:“可后来,当我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时,我才开始想——我们活着的人,到底能不能替他们留下些什么。或者就像你说的,证明他们是为了什么才牺牲的。”  林月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楚承年敛起目光:“这个问题,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或许吧,有些人的离开就像风吹过海面,不留痕迹。但如果你愿意用法医的方式去寻找答案,那就试试看吧。”  林月白直起身子,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楚承年眼底浮现出几分赞许,他笑道:“行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个靠谱的人。”  林月白愣了一下:“那您的结论是?”  楚承年语气含笑:“结论就是,我儿子的眼光——还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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