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顺着盛闻胸口往下滑,指尖摸到衬衫隔绝信号 周一傍晚,顾准从设计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公寓。 老林下午给了他一个电话,电话是城南剧院项目一个分包商儿子的。对方父亲早年参与过老剧院翻修,上周去世,家里清东西时翻出一批旧图纸,问声学设计院要不要收。 顾准对旧物没什么情怀,但如果真能找到五十的原始声学结构图,后续测绘会省下很多时间。 他打了辆车,去了老城区一条偏巷。 天阴着,巷子窄,墙根有潮味。出租车开不进去,顾准在巷口下车,按照对方发来的门牌号往里走。 那是一栋二层砖楼,院门开着,门口堆着几个旧纸箱,里面传来争吵声。 顾准在门槛外停下,客厅里很乱。 地上铺着几张发黄的图纸,旁边散着刨子、卷尺、一把漆皮剥落的二胡。屋子正中摆着一对黄花梨圈椅,三个中年人围着那对椅子吵。 角落里,一个老太太坐在脱漆木凳上,手里捏着纸巾,一直低头擦眼泪。 “这可是明代的东西!”烫卷发的女人声音很尖,“卖了钱咱们三个平分,我那笔债就能先堵上!” 旁边的男人皱着眉:“妈怎么办?老宅要挂牌卖,她下个月去康养中心还要交押金。” “去什么康养中心?”另一个男人立刻接话,“找个便宜点的养老院不行吗?我房贷都逾期两个月了,赶紧把屋里的东西折现。”几个人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顾准皱了皱眉,抬手准备敲门,下一秒,他的动作停住了。 因为盛闻蹲在那对圈椅旁边。 他没穿西装外套,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只小手电,正在看椅子腿下面的榫卯。 那几个人吵得很凶,盛闻却像没听见。 他低着头,用手电照过底槽,又伸手摸了一下边角的磕痕。光线从他指节上扫过去,照出一点灰。 他的头发被潮气压下来一点,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倦色。 和平时在长恒那个从容的盛总很不一样。 顾准捏着包带的手指收紧,自从那天在沙发上失控之后,两人之间就多了一层东西。 盛闻回家越来越晚,话也少了。偶尔在中岛台遇见,也只是倒杯水,点一下头。 顾准能感觉到盛闻在后退,可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解释方式。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盛闻。 盛闻关了手电,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察觉到门口有人,他偏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到顾准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平静地移开,没有打招呼。 “盛总。”卷发女人赶紧挤过去,“您看我爸留下的这对椅子,起拍价怎么也得这个数吧?”她伸出五根手指。 盛闻垂眼看她,“上拍?”他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你们刚才乱搬磕坏了底槽包浆。长恒的图录,不印残件。” 女人脸色变了变:“那您今天亲自来……” “私人收购。”盛闻的声音很平。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太太,又把视线转回那三个人脸上。 “打包价,一百万。支票当场开,你们现在就可以拿去分。” “一百万?”另一个男人立刻急了,“这可是黄花梨!就算有磕碰,随便上个拍也不可能才一百万吧?” 盛闻看着他,那眼神很淡,顾准却看得出里面的冷。 “随便上拍?”盛闻把手电放到桌上。 “可以,长恒春拍截稿日是下个月,你们现在签委托,我可以让它进图录。”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盛闻继续说:“不过先把规矩听清楚。”他抬腕看了一眼表,“第一,底槽破损,起拍价直接砍一半。第二,长恒要抽佣金,还要算税费。第三,现在行情不好,这种品相大概率会流拍。” 客厅里安静下来。 盛闻语气没有变化,“一旦流拍,记录会留在行里,这套东西以后再出,价格只会更低。” 刚才还叫嚣的几个人都没说话。 盛闻看着他们,“走拍卖,你们要等半年,担流拍风险,最后到手的钱未必有一百万。”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支票夹,“我现在出的一百万,一小时内到账。” 他看向那个男人,“你的房贷,等得起吗?” 男人脸色变了。 卷发女人咬着牙,问:“不能再加点?” “不能。”盛闻回答得很快,“你们可以不卖。” 他说完,转身去拿那堆图纸。 那三个人又低声吵了几句,不到三分钟,他们抢着签了转让协议,没人再问老太太一句。 盛闻接过协议扫了一遍,开了支票,放到桌上,他单手拎起那把破二胡,又把那叠发黄的图纸塞进公文包。 门外的助理带着工人进来,开始搬那对圈椅。 盛闻转身往外走,经过玄关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顾准就站在那里,两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 盛闻身上有烟味,不知道是从哪个应酬场里带出来的。眼角有血丝,下颌线绷着。 顾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盛闻已经提着东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肩膀几乎擦过肩膀。 顾准站在原地,听见院门外车门打开又关上,很快,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 客厅里又乱起来,那几个子女围着支票说话,老太太还坐在角落里,低头抹眼泪。 顾准垂下眼,看见地上落了一张纸,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页手绘木工图,纸边磨得发毛,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给小周,以后用得着。】 顾准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放进包里。 == 接下来的三天,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头。 顾准在脑子里重新修正了盛闻的行为模型:成熟商人、理性、利益优先,能快速抓住别人的弱点,也能用最快的方式得到想要的结果。 这个模型很清楚,逻辑也闭合,可顾准并没有因此舒服一点。 每天晚上看见盛闻时,他心口都会发闷。 周三晚上,十一点半。 客厅里只亮着地毯边缘的小灯,顾准站在中岛台前倒水,水流落进玻璃杯里,声音很细。 玄关传来响动,盛闻推门进来,他看起来很累,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扯松了一点,正在低声讲电话。 “对,那对圈椅送去修复室。” 他换了鞋,把车钥匙放进瓷盘,“底槽磕碰不用修得太新,保留年代感。让鉴定部尽快出证明,赶上春拍第一批图录。”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