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闻低头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只是稳定?” 顾准看了他一眼,“很有辨识度。”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高,会议室里坐了八九个人,可在那一小块屏幕前,盛闻站在顾准身侧,身体微微倾向他,顾准坐着,手指搭在触控板上,偶尔抬头同他说一句。 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但周围的人都看得出,这两个人之间有一道旁人融不进去的屏障。 项目负责人原本要开口问材料密度,话到了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盛闻看着模型,指尖在桌面上习惯性地敲了两下。 顾准立刻皱起眉头,偏头说:“别敲。” 盛闻收回手,语气很温柔:“行。” 项目部的人眼神再次微妙起来,盛闻在长恒会议桌上听别人的,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少见,更少见的是他听完顾准那句“别敲”,居然没有半点不悦,动作停下得很自然。 周秘书站在门边,低头在平板上改会议记录,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会议进行得很快,顾准把几组材料样板依次放进模型,指出两组需要复测,地毯样版可以保留,座椅皮革暂缓定稿。盛闻全程没怎么插话,只在项目部的人拿不准预算时,淡声说了一句:“按顾工的方案走。” 项目负责人点头:“明白。” 顾准把最后一组数据存好,合上电脑。 门口传来两声很轻的敲门声,周秘书推门进来,“盛总。” 盛闻抬眼。 “日内瓦那边来电话,是:ichaelreed。”顾准正在收拾加密盘,手指停了一下,他注意到盛闻脸上的笑意收得很快,整个人突然严肃起来。 盛闻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里,“接进来。” 周秘书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盛闻说:“会议先到这里吧。” 项目部的人立刻开始收拾文件,材料商也很识趣,没有多问,很快离开会议室。 顾准原本也要合上仪器箱。 盛闻却看了他一眼,“顾准。” 盛闻没有说让他留下,也没有解释电话内容,只是把身旁另一侧的椅子往外拉了一点,动作很轻。 顾准看着那把椅子,把仪器箱放回桌边,坐了下来。 周秘书站在门边,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很快出去把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海外电话很快接通,屏幕上出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对方在办公室里,身后是高到顶的书架和一盏暖色台灯。 “sheng” 盛闻:“ichael” 顾准听得懂他们聊的大部分内容,一开始很普通,亚洲艺术专场,日内瓦,一些藏品即将被展出。直到对方提到一件东周青铜甬钟,语速放慢了一点。 顾准抬眼看向盛闻,盛闻没有动。 屏幕那头的人继续说:“也许就是你父亲找了很多年的那枚。” 盛闻问:“图呢?” “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高清图、尺寸、旧藏记录,全部在附件里。”ichaelreed停顿了一下,“sheng,我不能保证它就是那一枚。” 盛闻垂着眼,过了几秒,说:“我知道。” 电话没有持续太久,对方说后续可以安排线上预展,也可以帮他争取一次专家先看,盛闻一一应下,语气始终平静,甚至听不出太大波动。 电话挂断后,屏幕暗下去,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投屏设备待机时一点轻微电流声。 盛闻坐在会议桌边,手还搭在桌沿上。刚才他只是接了一通电话,可顾准看得出来,他整个人的重心都像往某个很远的地方偏了一下。 过了很久,顾准开口,“那枚钟是什么?” 盛闻看着已经暗掉的屏幕说,“一套编钟里缺的那一枚。” 顾准没有打断他,盛闻继续说:“南陵博物馆有一套战国编钟,是我爸当年参与发掘和整理的项目,原套不完整,后来陆续找回过几枚,只剩最后一枚一直没找到。” 顾准抬起头跟盛闻对视,他看出了盛闻的在意。 “我爸病到最后,还惦记这件事。”盛闻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涩。“后来我也找过几次,每次都很像,最后都不是。” 手机响了一声,盛闻打开了ichael发来的图片,顾准探过身去,把屏幕上的图片放大,指尖停在钟体鼓部附近。看了片刻之后,问道:“你父亲留下的资料还在吗?” “在我妈那里,有一整箱。” “你拿回家吧。”顾准说,“我跟你一起从头看。” 会议室里很安静,外面项目部的人经过走廊,脚步声被厚地毯压得很低。 盛闻看着顾准,半晌才笑了一下,“嗯。” 门被拉开,外面的走廊光线落进来。 周秘书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平板,见门开了立刻走过来说:“盛总,顾工,车已经备好了。” 顾准看了他一眼,周秘书又补了一句:“两位一起下去吗?” 盛闻看向顾准,顾准低头确认仪器箱扣好,“我回工作室。” 盛闻说:“我送你。” 顾准抬眼:“你还有会。” “推迟十分钟。” 周秘书面不改色地在平板上点了两下,“已经推迟了。” 走廊尽头,项目部两个年轻员工正抱着样块经过,看见三个人站在一起,脚步下意识慢了一点。 顾准拎着仪器箱往电梯方向走,盛闻走在他身边,伸手替他按下电梯,电梯门打开时,盛闻很自然地抬手挡了一下门边,等顾准先进,那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旁边的人连八卦都来不及,只能在心里确认一件事。 顾工在长恒,确实不太一样。 电梯门合上了,周秘书站在外面,低头看着平板,终于没忍住扬起了嘴角。 未完事项 盛闻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八点了。 顾准正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亮着一个新建的文档:南陵编钟初步资料。 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顾准抬起头。 盛闻推门进来,手里除了惯常的公文包,还提着一个纸袋,以及一只深灰色的旧皮箱。箱子不大,四角带着明显的磨损,但金属锁扣却擦得很干净,看得出是被人反复开合又妥帖珍藏着的东西。 “带了南记的虾仁粥和两个清淡的小菜。”盛闻换下皮鞋,把深灰色的箱子放在了玄关的柜子旁。 顾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箱子上,“资料?” “嗯,我爸留下来的。”盛闻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挂在衣帽架上,转头看着顾准目不转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但现在,先过来吃饭,你今晚肯定没按时吃东西。” 顾准被戳穿了也不心虚,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餐桌旁。 盛闻摆好了粥和小菜,两人面对面坐下,公寓里一时间只有瓷勺碰到碗沿的响声。 顾准虽然在喝粥,但眼神总会有意无意地往玄关那边飘,那只旧箱子像一个持续发出特定频段信号的声源,一直在牵扯他的注意力。 盛闻看了他好几回,到底没忍住,抽了张纸巾擦嘴:“顾老师,你再这么盯下去,那只箱子都该自己走过来了。” 顾准收回视线,低头把剩下的粥几口喝完,又用勺子刮干净碗底,他把空碗往盛闻面前推了推:“我吃完了,箱子里是原件吗?” 盛闻低头看了眼那只干干净净的碗,轻笑了一声,起身去玄关把箱子拎了过来:“一部分是原件,一部分是复印件,还有后来别人寄来的照片和几份鉴定意见。” 顾准已经推开椅子,往书房走了两步,发现盛闻还没跟上,又停下来等他:“去书房看,茶几上刚放过材料小样,不干净。” 顾准把书房的灯开亮,找出一双手套戴上,箱子搁在书桌中央,他没有碰锁扣,示意盛闻,“你开。” 盛闻按开两边的锁,箱子里全是盛知远留下的旧资料,分门别类装在文件袋里。最上面一袋已经泛黄,标签上的字仍然清楚:南陵编钟排布、尺寸、待补位置。 “你父亲写的?” “嗯。”盛闻靠在书桌边缘,视线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他以前是考古学教授,南陵那个项目,是南方大学借调他过去参与的,那套编钟,最早发掘出来的时候就缺了几枚,后来陆续找回了一部分,最后只剩这一枚一直没有消息。” 顾准把资料抽出来,第一页是手绘的排布图,每只钟旁都标着尺寸、位置和对应音高。中声区空了一处,被铅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四个字:待补,未定。 顾准又往后翻了几页,盛知远留下的测量数据很完整,连缺失位置对应的音高也做了标注。 盛闻从箱子里拿出第二袋资料,里面是几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浅色衬衫,站在一排编钟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照片年代有些久,已经有点褪色,可眉眼还是能看出一点盛闻的影子,只是照片里的男人更温和,也更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