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经常出差。”盛闻拿起其中一张,“别人家的爸爸回来带糖,他带回来的全是拓片,我问过他一次,第二天他真买了一包糖。” 顾准抬起眼。 “跟拓片塞在一个包里,拓片没事,糖全碎了。” “至少他记住了。” 盛闻看着照片,笑意淡了些:“他记性一直很好,尤其记得没做完的事。后来住院时资料还堆在病床边,有一次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问南陵有没有新消息。” 顾准没说什么轻飘飘的安慰话,而是拿过一张空白的a4纸,开始在上面列出一些要点:南陵编钟原套排布、南陵编钟缺失位置。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顾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完前两条,顾准笔锋一顿,在下面添了两行:海外疑似钟形制照片、海外疑似钟来源链待核。 顾准转过头看他:“以前找过几次?” 盛闻拉开旁边的椅子,在顾准身侧坐下,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第一次是在港岛,照片很像,尺寸也接近。我爸那边的老同事看完都觉得有希望。”盛闻靠着椅背,揉了揉眉心,“后来见到实物,钟体比例不对,年代也偏晚。” 顾准利落地在纸上记下:港岛,比例不符。 “第二次在东京,是私人收藏流出来的消息,那次连照片都不完整,纹饰像,但来源链很乱,往上追溯,发现是个伪造的假记录。” 顾准跟进写下:东京,来源链断裂。 “还有一次在伦敦。”盛闻偏过头,看着顾准沉静的侧脸,“那次我亲自去了,ichaelreed当时也在场。” 顾准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对上盛闻的视线:“结果呢?” “是同一时期的另一套。”盛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不属于南陵。” 顾准低下头,把“伦敦,同期他组”写了下来。 看着那几行简短却沉重的记录,盛闻轻轻叹了口气:“每一次出现的线索都挺像的,我总会忍不住想也许这一次真的能对上,后来我就不太主动找了,有消息我会关注,但不会再抱太大的希望。” “这次,我们也先不抱希望。”顾准看着他,“我来把关数据。” 盛闻抬眼与他对视,“好。”他说,“我等你的结论。” 顾准继续翻找资料,箱底还压着一小本硬皮笔记本,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了。 盛闻看了一眼:“这是他的私人笔记。” 顾准的手停在半空:“我可以看吗?” “带回来就是给你看的。”盛闻伸手,越过顾准的手臂,把笔记本推到了他面前。 顾准翻到笔记本中段,在缺失位置旁看见一串档案编号,后面标着:原始录音,存南陵馆。 他扫过桌上已经拆开的几袋资料:“箱子里没有这份。” 盛闻俯身,一手撑在桌沿。顾准把笔记本转向他,方便他看清那行编号。 “南陵那边还需要什么?” 顾准往前翻了两页,对照盛知远留下的:“当年的测音记录、旧录音,还有复制件的复原资料。” 盛闻拿出手机,拍下档案编号:“真品多半不能敲,我问问复制件能不能安排试音。” 顾准把笔记本转回来:“可以。” “好。” 盛闻先给ichael发了消息,让他补齐海外那枚钟的完整照片和来源链,随后拨给许主任,电话接通后,他报出档案编号。对面查询的工夫,顾准继续往后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盛闻确认了调档时间和复制件的安排,顾准看到最后一页时,他也挂了电话。 “最快后天上午调档,下午听复制件。”盛闻把手机放回桌上,“明天出发。” 顾准合上笔记本,抬眼看他,“好。” 顾准继续低头把资料重新分袋,他的动作仔细,将原件和复印件严格分开放置,原件装回旧皮箱归还给盛闻,复印件则整齐地叠放留在自己手边。 盛闻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顾老师,你对所有项目都这么较真吗?” “当然,不然会出错。”顾准没有抬头,正在新的标签上写字。 “那我爸这个项目,”盛闻停顿了一下,“现在也算你的项目了?” 顾准正在封口的手指停住了,过了几秒,他撕下双面胶,把封口严丝合缝地压紧:“算。” 盛闻没说话,目光跟随着顾准的动作,他看着顾准把写着“南陵编钟资料”的标签,端端正正地贴到新的文件盒侧面。 那几个字很普通,却像是一把钥匙,给那只尘封已久的旧箱子,重新打开了一个充满光亮的入口。 “谢谢。”盛闻忽然低声说。 顾准把文件盒合上,推到一旁:“还没有结果,不用谢。” “我知道。”盛闻深深地看着他,“但你愿意接,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一个结果了。” 顾准垂下眼,避开了盛闻炽热的视线,他把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试图转移话题:“南陵在海边?” 盛闻顺势换了个轻松的坐姿,笑了笑:“嗯,过去要三个小时飞机,落地还得开一段车。博物馆离海不远,我以前住过那边的一家酒店,晚上躺在床上就能听见海浪声。” 他看向顾准:“你对这种声音接受度怎么样?那家酒店离海近,关着窗也能听见。” “可以。”顾准说,“海浪声的频谱很宽,低频能量占比更高,听起来很舒服。” 盛闻低头看航班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明天下午有一班,落地正好赶上傍晚,休整一晚,后天上午去博物馆。” “我的仪器箱要托运。”顾准开始提要求。 “我来安排。” “录音设备要随身带上飞机。” “给你准备一个登机箱。”盛闻靠在椅背上,抬起头,语气认真又带着点纵容,“顾工,你只管负责听,我负责把你和设备,完完整整地带过去。” 顾准抿了抿唇,没说话。 盛闻低头继续操作手机,“酒店还是我以前住过的那家。”盛闻翻到房型页面,“订一间临海的,窗户能打开。” 顾准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楼层高一点。” “好。” “不要靠近电梯。” “还有吗?” “床别太软。” 盛闻抬眼看他,笑了:“好。” 他按照顾准的要求筛选完,点进高层海景大床房,确认信息后按下预订。 顾准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收拾桌面,但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许多。最后一张复印件被他拿起来放进文件袋,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原件、复印件、照片、笔记本,其实都已经分门别类地放好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东西。 顾准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盛闻的嘴唇。 书房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盛闻的肩上,他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隐约露出一点利落的锁骨,空气里,陈旧纸页的味道和盛闻身上那股乌木香混杂在一起,让顾准的呼吸开始发紧。 发现顾准盯着自己,盛闻放下手机,微微倾身,低声问:“顾工,还要检查什么遗漏的工作吗?” 顾准望向盛闻的眼睛与他对视道:“原件已经收好了。” “嗯。”盛闻应声。 “复印件留给我。” “嗯。” “明天的行程确定了。” “嗯,机票和酒店都订好了。” 顾准停了两秒,他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盛闻。 “今天还没有亲。”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顾准说这句话的语气太理直气壮了,仿佛这是一条必须完成的今日待办事项,可他那红红的耳尖,又彻底出卖了他。 “顾老师,”盛闻的声音哑了些,“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今天还没有亲。”顾准绷着脸,连脖颈都红了,“现在所有的资料都已经收好了。” 盛闻把手机推到一旁,连人带椅子往顾准身边拉近了一些,他俯下身,带着压迫感逼近顾准的呼吸范围:“所以呢?” 顾准伸出手,一把揪住盛闻衬衫的袖口,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可以亲了。” 下一秒,顾准主动贴了上去。 这个吻不算轻,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只碰一下就退开,而是先在盛闻的唇上停顿了一下,谨慎地确认对方的反应,随后毫无保留地重新压了上去,张开嘴,试探性地吻住了盛闻的下唇。 盛闻明显停了一下,顾准已经知道退开以后会更难忍,索性抓紧盛闻的袖口,把人又往下拉了一点。 盛闻终于抬手扣住他的后颈,“顾准。”盛闻贴着他的唇,低声问:“想安慰我啊?” 顾准闭了闭眼,“想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