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夹道另一端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顾准没有马上抬头,他已经听错过很多次,不确定那是脚步,还是积水从棚边落下来。 直到一束手电光扫过木门上方,他才扶着门框坐直。 外面真的有人踩着水走过来。 顾准张开嘴,喉咙里只剩下一点很短的气声。他摸到脚边的铁管,用两只手握起来,朝门上敲了三下。 脚步停住了,“谁在里面?” 顾准又敲了三下,最后一下没有拿稳,铁管从手里掉到地上。 外面的人快步走到门前,先拉了拉门,随后低头找钥匙。锁孔受过潮,钥匙试了两次才转动。挂锁取下以后,木门终于朝外打开。 带着雨气的凉风从夹道里涌进来。 老周手里提着装工具的布袋,他晚上收拾东西时发现刨子忘在了剧院,特意回来取,走进夹道以后,听见雨声中夹着几下敲击。 手电光落进通道,他看清台阶上的孩子,脸色一下变了。“你怎么在这儿?” 顾准扶住墙,想自己站起来。他的腿已经麻了,刚迈下一层台阶,膝盖便失去力气。老周赶紧伸手接住他,将人抱起来。 孩子的鞋袜和裤脚全湿了,额发被汗水贴在脸上,脸颊发烫,手却冷得厉害。老周问他叫什么、家住在哪里,顾准都无法回答。他的呼吸又快又乱,手指蜷在掌心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周抱着他往外走:“先出去,值班室有电话,我们找你家里人。” 顾准却抓住了他的衣服,回头看向那扇打开的木门。 电子表被手电光照亮,上面显示八点四十分。 从顾绍华离开,到这扇门重新打开,已经过去三个半小时。最高一级台阶上还放着那张节目单,边缘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顾准一直没有让它掉进水里。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弯腰替他捡起来,塞进他怀里。 顾准抱住节目单,仍然望着那扇打开的木门。老周抱着他往夹道外走,他想告诉老周,自己应该留在门边。 爸爸让他在这里等。 妈妈会来的。 如果他走了,她到了以后,就找不到他了。 周五万 别怕,小准。 这一次,有人正穿过大雨来接你。 雨声不歇 银色把手就在眼前。 顾准再低下头时,伸出去的已经是成年人的手。浅灰色工作服盖住手腕,腕表上的指针还在走。 最后一组测试已经完成,木门外还有一只记录器。下午放置设备时,他从这里走过一次,锁舌没有卡顿,压下把手门就能打开。 顾准重新抬起右手,手指停在把手前面,离得很近。他能看见金属上的磨砂纹路,也能看见底座上的两枚螺丝,手臂却停在那里,无法继续向前。 他等了一会儿,换成左手托住右侧手腕,想把那只手送过去。两只手很快一起抖了起来,腕表的表盘也跟着晃动。 门外的雨还在下,铁皮棚离木门很近,雨点打上去以后,声音被夹道两边的墙挡住,留在门外。 顾准松开手腕,准备先把呼吸放慢,拿在左手里的防震盒却脱了手。盒角撞上第一级木阶,又翻到门前,金属搭扣在地上磕了几声。 他看见积水漫过最低一级台阶。 十岁的自己坐在门边,手里握着那截短铁管。右手没有力气以后,他便换到左手,敲完几下停下来,把耳朵贴近门板,等外面的脚步。 顾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台阶下面没有水,新铺的排水槽还在工作,几滴从门缝溅进来的雨很快便流走了,防震盒也还倒在原处。 他弯腰去捡,手碰到盒盖时,记忆又向前走了一段。 老周抱着他走出夹道,脚步越来越快。顾准原本还抓着他的衣领,走到铁门外时,手已经垂了下去,节目单夹在两个人之间,随着走动往下滑。 值班室的门半掩着,老周用肩膀将门顶开。桌后的人刚站起来,他便开了口:“打120,快,叫辆救护车!” 值班人员看清他怀里的孩子,立刻拿起电话。 老周想把顾准放到椅子上,手刚松开一点,孩子便向旁边歪过去。他赶紧重新抱住,自己坐下来,让顾准靠在臂弯里。 离开夹道以后,雨声已经小了许多,顾准的喘息却没有停。每吸一口气,肩膀都会跟着抬起来,嘴张着,始终说不出话。 “在城南剧院西门,十来岁的孩子,刚从里面抱出来。”值班人员握着听筒,转头问老周,“摔过没有?” “不知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后面,问什么都答不上来。” 对方继续向电话里说:“人喘得厉害,坐不住了。对,还有反应。” 顾准听见自己的情况被一句句讲出去,想抬头告诉他们,自己能够站起来。他撑住老周的手臂,刚离开一点,眼前的桌角便晃到另一边。 老周把他接回来,没有再让他动:“车马上来。你先靠着,别使劲。” 顾准的鞋袜还在滴水,老周解了半天鞋带,才发现结已经被水泡紧了。他直接把顾准的鞋袜脱下来,接过值班人员递来的毛巾,裹住孩子的脚。 那张节目单掉在两个人脚边,顾准低头看见了,手往下伸,指尖却碰不到纸。老周顺着他的目光捡起来,重新放回他怀里。 “带着,一定给你带着。” 值班人员挂断电话推开门,朝街上看了一眼。救护车要从街北口进来,西门这一侧没有明显的门牌,他找出手电,准备到路口去接。 顾准在这时拉住了他的袖子:“妈妈。” 声音很小,值班人员弯下腰才听清,于是问道:“家里的电话记得吗?” 顾准点头,报出几个数字,中间停下来喘了很久。对方没有催,将听见的数字重复一遍,等他点过头,再接着记下面的。 最后一个数字说完,顾准便伏回老周的肩上。电话按键响了几声,随后开始等待接通。 “您好,这里是城南剧院……” 听筒里很快有了回应。 “孩子在我们这里,已经叫救护车了。” 值班人员握着电话,停下来听了片刻:“您先别急着往这边来,我问清楚送哪家医院,马上告诉您。” 顾准想听见妈妈的声音,慢慢把脸转过去。值班人员察觉到,将听筒贴到他耳边。 “小准?”顾念珍叫了他两遍。 顾准张开嘴,没能应声。听筒贴着耳朵,妈妈每一句话他都能听见,轮到自己回答时,却只剩下又短又急的呼吸。 “小准,你能听见吗?”顾念珍在那边叫他,“妈妈现在就过去。” 顾准闭上眼,额头抵住老周的衣服。他等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听见妈妈说会来接他,却已经没有办法回答。 救护车停在门外,顾准被抬上担架。那张节目单从工作服下面滑出来,老周捡起来,连同湿掉的鞋袜一起带上了车。 车门合上以后,顶灯一直亮着。有人在顾准耳边问他能不能听见,他想点头,眼前已经看不清了。 顾准的手从防震盒上滑开。 他仍然站在十八年后的木门旁边,弯下去的身体没能重新直起来,只能扶着墙慢慢坐下。 通道另一端的工作灯亮着,从这里过去不过几步。顾准看了一会儿,用手撑住地面,准备沿原路返回观众厅。 他刚站起来,探查口前便出现了那扇紧闭的后台门。 十八年前,他在上面敲过很久,道具车从外面经过,轮子盖住了敲门声。后来车停了,灯也关了,门外再没有人说话。 顾准停在原地。 工作灯还能看见,那扇门也同时留在那里。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踩着现在铺设的防滑板,耳边听见的却是旧剧院散场后的锁门声。 他的身体沿着墙面坐了回去。 值班室的电话、救护车里的灯、医院的帘子,随着雨声一段接着一段,许多消失了十八年的细节都重新出现。 顾念珍赶到医院时,顾准已经躺在急诊观察室里。 她跑得很急,头发和外套都湿了。护士让她先在门外等着,她便站在没有合严的帘子前,一直看着里面。 等床边的人让开位置,她马上走进来,握住顾准垂在一旁的手:“小准。” 顾准睁开眼,过了很久才认出她。 “妈妈来了。”顾念珍俯下身,让他不用转头就能看见自己。 顾准望着她,眼泪顺着脸侧流进枕头。他想说话,中间停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一句:“我一直在……等你。” 顾念珍握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妈也在家里等你。” 顾准当时没有听懂,他只记得爸爸说过,妈妈会来西门接他,所以他一直坐在木门旁边,害怕换了地方以后,两个人会彼此错过,原来妈妈也在家里等了他一整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