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一通电话打了进来。顾念珍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顾准,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她起初还压着声音,顾准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 “你说你发了?我这里一条消息都没有。” 对面解释了很久。 “那你现在看。”顾念珍说,“你去看发送记录。” 电话里安静下来。 顾念珍等了一会儿,像是从对方那里听到了什么,声音一下抬高:“草稿箱?你根本没有发出去?” 护士站的人朝这边看过来,提醒她小声一些。顾念珍说了声抱歉,转过身去,再开口时已经压低了声音,尾音却一直在抖。 “他在里面关了三个多小时,送到医院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要是那位师傅今晚没有回去拿东西呢?你让我到哪里找他?” 对面又说了什么。 “今天本来就该由你把他送回来,”顾念珍停下来,声音已经哑了,“你甚至没有确认我收到了信息,怎么敢就这么走了?顾绍华,他才十岁!” 帘子里面,顾准睁着眼,看着上面浅绿色的条纹。 他到这时才明白,顾念珍没有迟到,也没有找错门。从爸爸离开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他还在那条通道里。 他等了三个半小时,那句“一会儿就来”从来没有传到应该收到的人那里。 十八年后的雨下得更密了。顾准坐在支护旁边,终于明白顾念珍那天为什么没有来,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在等。 顾准抬头看向探查口,工作灯没有熄灭,眼前也没有真正的后台门。 他握住支护,准备再试一次,手臂刚刚用力,另一段记忆又回来了。 那天夜里,他发起了高烧。 顾念珍一直守在床边,护士来过几次,床头的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顾准很少真正醒过来,偶尔听见走廊里的推车声,便会伸手抓住床栏。 顾念珍每次都会过来,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说:“妈妈在呢。” 那场高烧持续了两天,等体温降下来,窗外已经出了太阳。 顾准醒来后先看了日期,又问顾念珍自己为什么没有去学校。他记得星期五晚上接过爸爸的电话,也记得爸爸说演出票已经买好,周六发生过什么,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顾念珍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张节目单,纸已经晾干了,边角仍然皱着。顾准认得封面上的剧名,也记得自己很想看这出戏,却不知道节目单为什么会在医院。 “我们去过了吗?”他问。 顾念珍点了点头。 顾准把节目单从头翻到最后。演员的照片很陌生,舞台上的布景也没有印象,封底印着城南剧院的大门,他看了很久,仍然想不起自己曾经进去过。 医生来过以后,又问了几个关于周六的问题。顾准记得早上起床,也记得自己带了水杯下楼,后面的时间全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坐过哪辆车,看过什么演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送进医院。 医生让他先休息,不要再勉强回想。顾念珍将节目单收进床头柜,之后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过城南剧院。 顾准出院后的第一周,顾念珍亲自去学校接他。 放学前,班主任告诉他,妈妈一会儿就到。顾准已经收好书包,听见以后却没有离开座位。 “一会儿是几点?” 班主任看了眼墙上的钟:“应该快了,你先去门口等。” 顾准仍然坐着:“她说过几点吗?” 班主任被问住,只能去办公室打电话。顾念珍接到电话以后,给了一个确定的时间,让老师转告顾准,她会在校门右边那棵树下等。 顾准这才背起书包下楼。 顾念珍提前到了,她站在树下,看见顾准从校门出来,便抬起手腕让他看表:“我早到了三分钟。” 顾准走到她身边,也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从那以后,顾念珍再告诉他接送安排,都会说清具体时间和位置。遇到临时变化,她会先打电话,等顾准亲口答应以后再改。 入秋以后,有一天放学时下了雨。顾念珍带着他经过公交站,雨点落在站台的铁皮顶棚上,声音一下盖住了周围的车流声。 顾准原本跟在她身边,走到棚下时却停住了。 顾念珍回头叫他,他没有回答,只盯着头顶那块铁皮,手中的水杯落到地上,杯盖滚到站牌下面,水沿路边流出去。 她立即走回来,将他带离站台。 两个人最后站进路旁一家药店,玻璃门合上以后,外面的雨声小了许多,顾准才慢慢缓过来。 “哪里不舒服?”顾念珍问。 顾准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停下。 顾念珍没有带他回去捡那只水杯。当天晚上,她把医院带回来的东西重新收了一遍。那张节目单和老周留下的联系方式被装进同一个文件袋,放到了柜子最里面。 第二天,她给顾准买了一个新的水杯,顾准问旧的去了哪里,她只说没能找回来。 这些事情,顾准一直都记得。他记得校门右边的树,记得顾念珍每次接他都会提前几分钟,也记得那只落在公交站的水杯,只是从来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发生。 直到现在,那些零散的片段才连到了一起。 这么多年,他习惯将所有的事项精确到分钟。几点出发,几点结束,发生变化以后由谁确认,都会写进行程或者工作表里;消息发出去以后,他会等到回复,口头说过的事也要形成文字;进入陌生的空间,他总会先看出口,门锁与通道要亲自检查过才放心;他能够接受按照程序开始和结束的测试音,却很难适应无法判断来源和间隔的响动。 他把所有无法确定的东西都换成时间、数据和文字,只要每一步都有记录,等待就有明确的终点。 顾准一直把这些归在效率、规范与工作习惯里。 原来一切都从那天开始。 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一句没有具体时间的“一会儿”,一扇散场以后落锁的门,还有被雨声盖住的敲击声。城南剧院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身体却将那一天留了下来,分散在此后的每一次确认、每一张日程表和每一道提前检查过的门锁里。 顾准看向腕表,指针只往前走了几分钟。 最后一组测试已经结束,木门能够打开,观众厅就在探查口外。今天是周三,盛闻会在六点来接他,这件事写在共享日历里。 顾准扶住支护,等腿上的麻木缓过去,再慢慢站起来。 腿上的力气尚未完全恢复,膝盖一直在发抖。顾准在原地站了几秒,向前迈出一步,鞋底落在防滑板上。第二步也走了出去,工作灯始终亮着,距离探查口只剩下一小段路。 顾准握紧支护,继续向前。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可能是雷,也可能是夹道尽头的铁门受到雨水冲击。他的身体在声音传来的同时僵住,眼前的工作灯再次被黑暗盖住。 他没有立刻往前,扶着支护等了一会儿,直到能够重新看清脚下。第三步刚刚抬起,腿上的力气却散了。肩膀撞到金属支架,身体沿着墙面滑下去,手肘擦过支护的金属边缘,工作服裂开一道口子。 顾准坐到地上,试了两次都没能重新站起。 通道已经走过一半,转角就在前面。他暂时无法站稳,便换了一种办法,背靠着墙,将身体向前挪了一些。一次只能移动很短的距离,至少探查口在逐渐靠近。顾准伸手抓住下一段支护,重新将自己撑起来。视野里的工作灯晃了几次,他停在原地,等周围恢复再向前走。 这一次,他走到了转角附近。只要伸手扶住转角外侧的墙,就能看见观众厅。顾准抬起手,指尖碰到墙面,门外又传来一阵落雨声。 那扇已经拆除的后台门又重新挡在了前方。 顾准站了片刻,手臂慢慢失去力气,最后只能靠着墙坐下。耳边的雨声开始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持续的嗡鸣。嘴唇与手臂都在发麻,手指已经无法完全听从控制。他低下头,花了很久才看清腕表。 他把手腕放到膝上,盯住不断向前移动的秒针。 盛闻会来的。 == 盛闻驶过城南西侧那座废弃的加油站时,前方的车突然停了下来。 他跟着踩下刹车。雨水积在路面上,车向前滑出一段,才停在前车后面。 雨刷已经开到最快,挡风玻璃上的水仍然来不及清理。前方道路沿山脚转弯,再往里走不到两公里,便能进入老剧院所在的旧街。 顾准始终没有接电话,也没有回复消息。 前面有人按起喇叭,很快又有人从车里下来。道路临山的一侧正进行边坡加固,施工车还停在路边,几名养护人员已经朝前方跑去。 盛闻向挡风玻璃外看去,路边的排水沟已经漫满,浑浊的水正从挡墙上方往下流。紧接着,山坡上传来一阵闷响,一片被雨泡松的泥土裹着碎石与断裂的树枝滑下来,冲到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