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闻立即侧过身体,右肩抵住墙面,左手抓向石阶旁边的旧扶手。 扶手没有断,却有一处固定件早已锈穿。盛闻的重量压上去,松动的铁片向外翻起,锋利的断口贴着掌根划了过去。 疼痛从掌心一直带到手腕。 盛闻稳住身体,右脚重新踩回上一级石阶。下面那块脱落的石板撞过两级台阶,很快被水推到拐角外,夹在手臂下的伞也掉了下去。 黑色伞面在石阶上打开一半,转眼便被水带走。 盛闻没有下去捡,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掌根被划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血刚涌出来便被雨水冲淡,沿着手腕流进已经湿透的袖口。 盛闻弯了弯手指,确保活动没有受到影响。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压在伤口上,用右手和牙齿配合着在腕间缠紧。浅色布料很快红了,他又将手掌抬高,等出血稍微缓下来,才绕过已经塌掉的那两级石阶。 剩下的路上,盛闻没有再找到能够遮雨的地方。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落下来,不断流进眼睛,他抬起右手擦掉,脚步始终没有停。手机放在衬衫内袋,还维持着最大的来电音量,却一直没有响。 旧街已经不远,盛闻却花了十几分钟才走完最后一段。 石阶尽头连着一条窄巷,路面上积着一层带泥的水。几处拆迁围挡被冲得东倒西歪,原本预留的通道只剩下很窄的一段。 盛闻从围挡与院墙中间侧身穿过去,衬衫被突出的铁钩挂住。布料发出一声裂响,他向后退了半步,将衣袖从上面取下来,继续向外走。 巷口已经能够看见旧街了,两边是连排的旧商铺,卷帘门大多关着。褪色的公交站牌立在路边,原来的百货商场已经改成了五金市场,只有街角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 店主正在把门槛外的纸箱向里搬,看见盛闻从巷里出来,先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衣服,又看见了左手已经染红的手帕。 盛闻没有停下:“老剧院西门往哪边走?” 店主抬手指向街道另一端:“一直往南,过了卖布的老店,旁边那条巷子进去就是,你要不要先处理一下手……”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盛闻已经跑进雨里。 他沿旧街向南跑,鞋里的水随着每一步向外挤,裤脚沾着泥,左手垂着,血从湿透的手帕边缘重新渗出来。 路边几家商铺的雨棚连在一起,雨水从边缘整片落下,一个送货用的塑料筐被水推到街道中间,盛闻绕过去,远远看见那块已经褪色的剧院招牌。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离六点只剩几分钟。 老剧院正门就在前面,盛闻没有过去。他沿卖布老店的墙面转进侧巷,很快找到施工负责人提到的铁门。 铁门藏在两栋建筑之间,外面没有挂锁,门扇只被门闩带住。盛闻用右手抽开门闩,将门向里推开。 铁皮棚下的雨声立刻压了下来。 两侧墙面离得很近,雨水打上去以后,所有响动都噼里啪啦地聚在这段夹道里。盛闻刚走进去,便已经听不清身后的声响。 十八年前,十岁的顾准在这里听了三个半小时。 盛闻沿排水沟向里走,鞋底踩过积水,脚步一声接着一声。距离木门两米左右的位置放着一只记录器,绿色指示灯仍然亮着。 顾准没有把它收走。 “顾准。” 盛闻的声音传进雨里,没有回应。 他走到木门前,又叫了一遍。门板另一侧传来很轻的响动,随后重新安静下来。 盛闻将手机的照明打开,用左手压下银色把手。缠在掌心的布料受到挤压,刚刚止住的血又从边缘渗了出来。 他没有停,将门朝外拉开。 == 顾准先听见了夹道尽头的铁门响。 有人踩着积水向里走,脚步被雨声盖住一部分,断断续续地靠近。他靠在墙边抬起头,眼前的工作灯已经模糊,只剩下十八年前从门缝下面晃过的那束手电光。 老周就是从那个方向走来的。 顾准等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已经把雨水和脚步混淆过许多次,不知道这一次真的有人来了,还是记忆又回到了木门打开以前。 脚步声停在门外。 “顾准。” 隔着门板传来的声音很低,也很急。 顾准看向木门,试着回答。胸口刚刚抬起,声音便被截断,喉咙里只剩下一点短促的气音。 门外的人又叫了他一遍。 银色把手从另一侧转动,木门朝外打开,雨中的空气越过三级木阶,进入通道。 盛闻就站在门外。 顾准的视线无法聚拢,先看见一道被雨淋透的人影,过了片刻,才慢慢认出盛闻的脸。 盛闻沿木阶走进来。在看见转角旁边的人以后,他的脚步明显乱了。他已经向顾准伸出手,又在半途停下。 顾念珍说过,先让他听见声音,别急着碰他。 盛闻走到距离顾准一步的位置蹲下来:“顾准,是我。” 顾准一直看着他。雨声仍然很大,盛闻的声音却没有再被盖住。 他用了几次呼吸,才从中间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几点了?” 盛闻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五点五十八分。” 顾准没有移开视线。 盛闻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停在两个人之间。 “顾准,我来接你了。” 周五万 写这章时的bg: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回到那天相遇,让时间停止那一场雨。 雨声渐远 顾准的手还在发抖,他抬了几次,才越过那一小段距离,放进盛闻掌心。 盛闻立即握住他的手,继续向前靠近,一只膝盖落到地面,先扶住顾准的肩膀,等他把额头抵过来,才将人整个抱进怀里。 盛闻没有急着带他出去,就这样陪他留在原地。 顾准的呼吸仍然很乱,每一口都很短,肩膀不断碰到盛闻的胸口。他抓着盛闻的衬衫,手上没有多少力气,雨声一重,手指又重新抓紧。 “我在这里。”盛闻贴着他的耳边说,“先慢慢吐气,不急着吸。” 盛闻自己的呼吸也没有平稳,他将每一次呼气有意放长,让顾准能够听见。顾准起初跟不上,中间断了几次,盛闻又重新陪他来一遍。 两个人在通道里抱了很久。 顾准靠在盛闻怀里,听着他的呼吸,也听见贴近耳边的心跳。雨还在铁皮棚上不断落下,盛闻的手臂一直环着他。 几次呼吸以后,顾准眼前的工作灯逐渐清楚,挡在探查口前的后台门已经消失了,脚下也没有了十八年前漫进来的积水。 他的手还攥着盛闻的衬衫。 盛闻低声叫他:“顾准。” “嗯。” “我在。” 顾准闭上眼,将额头更深地埋进他的肩颈。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能够完整地呼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下来。 盛闻低头问:“好一点了吗?” 顾准在他肩上点了点头。 盛闻没有马上松开他,等他的呼吸又平稳一些,才低声问:“都想起来了?” 顾准从他肩上抬起头:“你知道?” 盛闻的手还放在他后颈,拇指擦过湿掉的发梢:“嗯。” 顾准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又重新靠回他怀里。 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顾准才扶着盛闻的肩膀,准备自己站起来。盛闻按住他的后背,没有让他动。 “我抱你出去。” 盛闻将右手臂绕到顾准背后,受伤的左手穿过膝弯,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掌心的伤口受到挤压,已经浸透手帕的血再次沿着手腕流下来。盛闻没有停顿,抱着顾准绕过转角,向观众厅走去。 顾准抬手环住他的肩颈,脸贴在他怀里。盛闻每走一步,胸口的心跳都会隔着湿透的衬衫传过来,他便听着那个声音,继续将呼吸放慢。 通道并不长,盛闻经过探查口时,侧过身体避开临时支护伸出的金属边缘,将顾准牢牢地护在自己怀里。 穿过西墙以后,空间一下宽了。大片的雨滴落在屋顶和高窗上,声音散在空着的观众席之间,不再全部压在耳边。 盛闻将顾准放到第一排坐好,又拿过旁边的苏打水,拧开以后递给他。 顾准喝了两口,靠在座椅里缓了一会儿,手臂与嘴唇的麻木逐渐退下去,呼吸也恢复了原来的频率。 盛闻一直蹲在他面前,确认顾准能够看清自己以后,他才拿出手机,拨通顾念珍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接通:“小闻?” “阿姨,找到他了。”盛闻看着顾准,“他在我身边,意识清醒,呼吸也已经慢下来了。” 顾念珍那边很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盛闻将手机递到顾准面前。顾准缓了片刻,叫了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