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珍的语气一下急了,她应了几声,又问他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顾准说,“盛闻来接我了。” 顾念珍停下来,像是捂住了话筒。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你先跟着小闻,我在外面等你们。” “好。” 盛闻接回手机:“我会带他去医院,到了以后给您电话。” 结束通话以后,他将手机放到旁边。缠在左手上的手帕松开了一半,一端垂在腕表下面,血沿着掌侧不断流出来,落到水泥地面上,已经积起了几滴。 顾准的视线彻底恢复以后,先看向盛闻裂开的袖口,又顺着手臂看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帕已经被血浸透,掌根外侧的伤口仍然没有止住。 顾准握住盛闻的手腕:“盛闻,你在流血。” 盛闻低头看了一眼:“路上划的。” “给我看。”顾准的声音还哑着,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盛闻将受伤的手交给了他。顾准托住他的手腕,没有去碰已经粘在伤口上的手帕。 现场的急救箱放在控制区下面,顾准刚要起身,膝盖才离开座椅一点,盛闻便用右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坐着。” 盛闻将急救箱拿过来,放到两个人中间。顾准从里面找出干净的敷料,包装撕到一半,手指又开始不听使唤。盛闻看见了,伸手替他拆开,随后仍旧把左手放回他的膝上。 顾准将敷料压在浸透的手帕外面,没有急着缠绷带。盛闻拿过手机,先给周秘书发了定位,让他从旧街东侧绕行,再联系施工负责人,确认还有哪条路能够进来。 电话挂断以后,他把手机放回手边:“车已经往东街口走了。雨太大,还要等一会儿。” 顾准点了点头,他一直按着那块敷料,血很快透出一点,他又加了一层,将盛闻的手抬高了一些,放到自己腿上,问他:“怎么弄的?” 盛闻靠着前排座椅坐下来,右手替他扶住敷料:“下来的时候有一层台阶塌了,旁边的铁扶手断了一截。” 顾准抬头看他,刚才在通道里,他的视线落不到实处,这会儿才看清盛闻整个人。头发湿得还在滴水,领口贴着皮肤,衬衫的袖子裂开很长一道,裤脚也沾满了泥,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你的车呢?”顾准低下头,将绷带绕过他的掌心。 “留在封路外面了。”盛闻配合着抬起手腕,等他缠过一圈,才继续道,“车过不来,我从旧巷子走进来的。” 顾准的动作停了一下:“走了多久?” 盛闻想了一下。他一路都在计算还剩多少路,却没有算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没注意。”他看着顾准,“只想着六点以前赶到。” 顾准将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指腹沿着边缘按了一遍,确认不会太紧。他还是低着头,声音也有些哑:“六点只是约好的时间,路不通,可以晚一点。” “我知道。”盛闻的右手落到他后颈,掌心贴上去以后,顾准察觉到那只手也在发抖。 “但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怎么样。”盛闻的拇指沿着他的发际慢慢擦过,“我等不了。” 顾准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握住盛闻的右手,将那只手从后颈带下来,放到自己脸颊边。 掌心是凉的,指尖还带着雨水泡过以后的白。顾准贴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在这里呢,好好的。” 盛闻看着他,眼睛很久都没有动。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到顾准额前,呼吸落得很近。两个人就这样靠了一会儿,直到盛闻右手的颤抖慢慢停下来。 第一排的工作包还放在座椅上,顾准从最下面取出一件叠好的黑色工作服,那是他留在现场备用的衣服,盛闻的肩背比他宽一些,穿上大概会紧,却总比湿着好。 “把衬衫换下来。”顾准将衣服放到旁边,又去解盛闻领口的扣子。 盛闻垂眼看着他:“你刚缓过来,先别忙了。” 顾准没回答,径直解开第一颗,又往下碰到第二颗,“右手抬起来。” 盛闻听话地抬起手,湿透的衬衫贴得很紧,布料离开皮肤时带出一阵凉意。顾准替他把右边袖子脱下来,绕到受伤的左手时停住了。绷带比袖口宽,硬拉只会重新碰到伤处,他从急救箱里拿出剪刀,沿着已经裂开的袖缝剪到手肘,再一点点将布料退下来。 脱下来的衬衫很快在地面洇出一小片水,顾准拿了干毛巾,先盖到盛闻头上,替他擦头发,又沿着后颈一直擦到肩背。毛巾经过右肩时,盛闻轻轻吸了一口气。 顾准将布料往下拉了一些,看见肩后擦红了一片,靠近肩胛的位置还有一道淤痕。“这里也撞到了?” 盛闻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看不到,便只抬了抬右肩:“应该是挤过巷口的时候碰的,不疼。” 顾准的手停在那片红痕旁边,沿着那片淤痕的边缘碰了碰。他替盛闻套上工作服,衣服果然小了一点,肩线绷得很紧,下摆也只到腰间。 盛闻低头看了看:“顾老师的衣服,尺码不太照顾家属。” 顾准将领口替他理平,神情很认真:“你比我肩膀宽。” “嗯。”盛闻看着近在眼前的人,终于笑了一下,“下次给我也放一件。” 顾准的手指停在他的领口,隔了片刻才答:“好。” 盛闻低下头,先碰了碰顾准的鼻尖,见他没有避开,才吻住他的嘴唇。这个吻很轻,中间停下来两次,确认顾准的呼吸。顾准抬手扶住他的侧脸,指腹擦过耳后的雨水,又主动靠近了一点。 嘴唇分开以后,盛闻也没有退远,他们额头贴着额头,顾准的气息已经平稳许多,盛闻听了一会儿,右手才慢慢移到他腰后:“还能走吗?” 顾准点头,他扶着前排座椅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盛闻随即托住他的手臂。两个人在原地停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才一起往门厅走。 顾准走得不快,经过中央过道时回头看了一眼西墙。探查口的工作灯还亮着,从观众厅里只能看见一小段通道,木门已经被挡在转角后面。 盛闻手掌一直稳稳托在他的手臂下面。 门厅里有一张施工人员临时搬来的长椅,顾准坐下以后,盛闻把自己的外套从工作包旁拿过来,外套也湿了大半已经不能穿,只能折起来垫在他背后。 街道的值守人员先赶到了,他带来一条薄毯和两杯热水,又告诉他们,周秘书安排的车正在从旧街东侧绕进来。临走以前,他看见观众厅的门还开着,询问要不要关上挡风。 顾准抬头看过去,空着的观众厅里没有人,舞台边还放着他没来得及收好的平板,通往西墙的那盏工作灯也没熄。“先开着吧。”他说。 值守人员点点头,只把门边容易被风吹走的几张表格收好,随后出去接人。 盛闻将毯子披到顾准肩上,自己只占了很小的一角。顾准把另一边扯过来,盖住他湿透的裤子,又将那只包扎好的左手托到两个人中间,免得不小心碰到。 手机在这时响了,顾念珍又打了过来,顾准看清名字,接起了电话。 “小准。”顾念珍的声音很紧张,应该是一直握着手机在等,“现在好些了吗?” 顾准看了眼身旁的盛闻:“好多了,我们在门厅等车。” 顾念珍应了一声,她大概还想问什么,电话里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很轻的呼吸。 顾准握着手机,指腹在边缘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妈,那天的事,我想起来了。” 电话另一端忽然没了声音。 盛闻转头看他,右手从毯子下面伸过来,覆住他放在膝上的手。顾准将手翻过来,与他握在一起,继续对电话里说:“我也想起来了,你没有收到爸爸的消息。” 顾念珍很久才叫出他的名字,后面的话却没有接上。顾准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声音里还带了哭腔。 “你先回来。”她说,“妈妈在医院等你,剩下的事情,我们回去慢慢说。” “好。”顾准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妈,我没事了。” 收起手机时,盛闻仍然握着他的手。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一些,隔着门厅的玻璃,可以看见旧街两边的商铺陆续亮灯,有人把被雨水冲歪的立牌搬回檐下,也有人拿着扫帚,将门口的积水往路边推。 顾准靠到盛闻肩上,看了一会儿外面,忽然开口:“你给我打了几次电话?” 盛闻想了想:“没数。” 顾准抬眼看他,盛闻平时不会记不住这种事,他只是不愿意说。 “手机在第一排。”顾准低下头,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测试的时候调了静音。” “我看见了。”盛闻用拇指按住他的指节,“图纸都快被它震到地上了。” 顾准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最后一个人留现场,我会把手机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