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数。 周五万 写到,终于旧场新声 半年后,城南老剧院完成了全部验收。 开幕演出定在周六晚上七点半。下午五点,旧街两端便挂起了指示牌,工作人员将红色地毯铺到门厅外,售票窗口旁摆满当晚的节目单。 顾准下午四点离开过一次剧院。 许素琴换好了浅紫色开衫,坐在康养中心一楼等他们。头发梳得整齐,手杖靠在椅边,膝上放着提前送来的节目单。看见顾准和盛闻进门,她将节目单合好,伸手去拿手杖。 顾准走过去扶她起身,盛闻接过护理员准备好的药和薄毯,三个人一起向门外走。 盛闻掌根上的伤已经结疤,日常活动没有问题,只在天气变化时偶尔发痒。 许素琴看见他的手,照例问了一句:“都养好了?” “早好了。”盛闻摊开手掌给她看,“顾工验收过的。” 顾准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只接过他手里的薄毯,叠好放进随身的袋子。 许素琴看着两个人,笑了笑:“养好就行。” 三个人从康养中心出来,盛闻去开车,顾准扶许素琴走下台阶。 许素琴上车以后,戴上眼镜,翻开膝上的节目单。她看完演出名单,又确认了一遍座位号,才问顾准:“我现在耳朵不如以前,坐在里面能听清吗?” “能。”顾准替她将安全带扣好,“给您留了好位置。” 许素琴点点头,将节目单重新合上:“你说能,我就放心了。” 回到剧院时,门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顾念珍与江柔站在签到台前,两个人各拿着一张座位票。江柔先看见他们,抬手招了招,顾念珍随后迎过来,在许素琴面前停下:“许大姐。” 许素琴抬头看了她一会儿,也认了出来:“你是小顾的妈妈。” “是。”顾念珍从顾准手里接过装着薄毯的袋子,“我们的位置挨着,等会儿一起进去。” 顾准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前还别着项目组的证件。上午做最后一次巡检时,他把外套脱在了控制室,刚才出门接人才重新穿上。 盛闻替他扶正工作证,又将领口下面的衬衫领翻出来。顾准站着没有动,任由他整理。 “还要忙多久?”盛闻问。 顾准看了一眼腕表:“观众入场以后再看一遍实时数据。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的话,开场前五分钟可以离开控制室。” 盛闻从节目单里抽出一张座位票,放到他手里:“我旁边给你留了位置。” 顾准低头看了一眼,第七排中间,是他确定下来的最佳听音区。 “我在控制室也能听见的。”他说。 “不一样。”盛闻的手还停在他领口,替他压平最后一道折痕,“我想和你一起看这场演出。” 顾准抬起眼,两个人离得很近,门厅里来往的人从他们身后经过。盛闻没有催他,只等着。 另一头有人叫顾准过去确认设备,顾准应了一声,将那张座位票放进口袋:“开场前我过去。” “好。”盛闻这才松开他的领口,手掌在工作证上轻轻拍了一下:“我等你。” 顾准回到观众厅时,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最后一次空场调试。 空调已经调整到演出模式,舞台上方的灯依次亮起,演员从幕布后经过,只能看见几道匆忙的影子。小陈坐在控制台前核对通道,顾准戴上耳机,将每一组信号听了一遍。 一切正常。 他摘下耳机,拿起检查表向后台走。经过西廊入口时,一名负责现场秩序的工作人员正在确认疏散安排,看见他便问:“顾工,演出开始以后,西廊那扇门需要关上吗?” “关上。”顾准在检查表上找到西廊的位置,“夹道里的脚步声和街上的声音都会传进观众厅。门保持关闭,不落锁,值守按原来的安排。” 顾准继续向前走,原来的探查口已经修成正式通道,入口装了一扇与墙面颜色相近的防火门,门上留着窄长的观察窗。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墙面重新粉刷过,顶上换成了应急照明。三级木阶保留了原来的木料,只修补了磨损的边角,又嵌入几道防滑条,颜色比周围新铺的地面深一些。 尽头的旧木门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带木纹的疏散门。原先临时安装的银色把手也不见了,门内横着一根推杠,向前一压便能打开。 夹道上方换了新的雨棚,排水槽沿墙根通向街口,盖板上落着几片新叶。守在门边的工作人员压下推杠,疏散门随即向外打开。傍晚的风从夹道里穿过,吹动了木阶前的一片叶子。 工作人员回头朝顾准点了一下头,随后松开推杠。疏散门在闭门器的带动下缓缓合上,街上的声音也跟着淡了下去。 顾准在检查表对应的位置勾了一笔:“散场以后再巡一遍,确认通道内无人再撤岗。” 工作人员将这条记下来:“明白。” 六点五十分,观众开始入场。 空了很久的座椅一排排坐满,翻动节目单的声音从前方传到二层包厢。有人在寻找座位,有人认出修复前保留下来的墙面装饰,站在过道里拍照。孩子从台阶上跑过,被家长叫回来,压低声音坐好。 这些声音与测试音不同,没有固定频率,也不会按照顾准设定的时间开始和结束,它们散在观众厅里,经过穹顶与木质墙面的反射,慢慢填满了原本空着的位置。 顾准站在控制台后听了一会儿。 小陈将实时监测的数据调出来:“混响时间正常,背景噪声也在范围内。” 顾准看完最后一组数值,在检查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距离开场还有五分钟,顾准把耳机放回控制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小陈给他让开位置:“顾工,后面我看着。” “有问题给我消息。” “知道。”小陈看了一眼一层中间的位置,笑着催他,“快过去吧,盛总已经回头看好几次了。” 开场前两分钟,顾准从控制室下来。盛闻拿起放在邻座的节目单,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顾准坐下以后,盛闻将节目单放到膝上,手掌从扶手下方伸过来。顾准把手交给他,两个人的手指在座椅之间握到一起。 观众厅的灯逐渐暗下来,第一束光落在舞台中央。 姚老师穿着一身深蓝色戏服,慢慢走到台口,站在半年前试声的位置。那时剧院里还搭着脚手架,座椅也没有装回去,面对的是空荡荡的观众厅。 而今天,姚老师抬头望向坐满观众的剧院,说出了整场演出的第一句台词。 她没有佩戴话筒,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声音越过乐池与前排观众,清楚地传到观众厅中间,又经过保留下来的木饰面,带着一点自然的厚度,继续送向二层与最后一排。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里安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许素琴原本低头看着节目单,听见这句话以后,将纸页放低了一些,抬头望向舞台。 她听清了。 顾准的手放在盛闻掌心里,指尖动了一下。盛闻没有转头,只将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与他握在一起。 姚老师说完序幕,向台下鞠了一躬。幕布从她身后升起,年轻的演员接过了后面的故事。 第二幕开始,舞者从舞台深处走出来,灯光先落到她抬起的手臂,又随着动作铺开。音乐里有一段很轻的鼓声,每一次落点都很清晰,却没有盖过舞鞋接触木地板的声音。 顾准看着舞台,盛闻却隔一会儿便偏头看他。 市中心大剧院落成的那一晚,盛闻几乎没有看进去台上的节目,注意力全放在控制室里的顾准身上。现在顾准真正坐到了他旁边,手还握在他的掌心里,他反而比那一晚更容易心猿意马。 舞台上的灯光换过一轮,暖色的光掠过顾准的镜片。盛闻看了几秒,才靠近一些问:“听起来怎么样?” “很好。” “我也觉得。” 顾准转过头,盛闻的目光还停在他脸上,显然并没有认真分辨过舞台上的声音。 顾准没有拆穿,只将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继续看向舞台。 最后一幕结束,幕布落下又重新升起。全体演员来到台前,姚老师也站在其中。年轻的舞者扶着她走到舞台中央,观众席的掌声随即更响了一些,从一层漫到二层,经过穹顶又落回台前。 主持人随后介绍参与修复的项目组。介绍到文保修复部分时,特别感谢了盛闻与长恒团队的参与。 盛闻起身向台上致意,顾准坐在旁边为他鼓掌。等他重新坐下,两个人的手又握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