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春雨带着寒气。
刚下过一场雨,长街上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线细碎的水光。
空气里是雨水洗过之后的清润,混着墙根青苔淡淡的腥气。
秦伯远登上马车,赶往早朝。
他今日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递上一道几乎可以引来杀身之祸的折子。
干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殿鸦雀无声。
太子没有来。
三皇子没有来。
四皇子没有来。
大皇子索性也不曾现身。
殿中空出来的那几列位置,像是被利刃齐齐剜去一块,醒目得刺眼。众臣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往那几处空位多看一眼。
只有七皇子李烨、九皇子李珏被陛下召来殿内听政,二人立在御阶之下,一左一右,显然是特意安排的位置,神色恭谨安分。
景盛帝坐在御座之上,手指搭在扶手,一下一下轻轻叩击。
“今日,可有折子奏报?”
殿内静了一瞬。
秦伯远左右扫了一眼身侧同僚,无人出班。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随即撩起袍角跨步出列,一步步走上前去,双膝一屈,跪倒在丹墀之下。
“臣,镇北秦伯远,有本启奏。”
殿头官上前接过折子,捧至御案。景盛帝没有立刻翻阅,只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老人。
“伯远公今日上殿,所为何事?”
秦伯远伏在金砖地面,声音压得沉稳。
“臣为臣的孙儿求一桩婚事。”
满殿又是一静。景盛帝眉头极轻地一动。
“你秦家的孙儿?”他拿起折子随手翻了一页,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秦伯远,你家儿郎娶妻,也要朕来过问?”
“回陛下。”秦伯远应声,“臣这个孙儿,是秦洋。”
“秦洋。”景盛帝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似是回想起来,“便是传闻里那个……嗯,朕记得。”
“正是。臣这小孙儿,今年已届弱冠,尚未婚娶。他心底藏着一人,多年不敢言说。臣今日豁出这张老脸,替他叩求陛下恩典。”
景盛帝慢悠悠翻着折子,开口问道:“哦?那朕倒要问问,他想娶哪一位?”
丹墀之下,秦伯远脊背绷紧片刻,才一字一句作答:
“臣孙所慕,是河阳大公主,李怜梦。”
御座之上,李鸿影翻动折子的手骤然停住。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檐滴落的雨水声。
李鸿影抬眼,目光落在秦伯远身上。
先是几分笑意,随即化作一丝好奇,再转为疑虑,眼底深处慢慢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面上情绪压得平稳,心底却接连转过数重思量。
河阳大公主李怜梦,是燕王李翊一母同胞的亲姐。
姐弟二人母妃早逝,李怜梦自小在军营长大,如今二十五岁,官拜东海水师大都督,一手执掌河阳水师。
这般人物,满朝文武提起她,都要先掂量掂量自身分量。
“秦伯远,”他语放得缓慢,“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道。”秦伯远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微微颤,却字字不乱,“臣孙与公主,本就有缘。少时公主随军驻北地,曾到访臣家。那时臣孙尚年幼,二人一处玩耍,两小无猜,颇为投契。这些年臣孙始终记挂于心,不敢相忘。臣斗胆叩请陛下成全。”
殿中几位老臣眉头当即紧锁。
先不说李怜梦乃是陛下之女、燕王胞姐,单是东海水师大都督这一重身份,镇北武将世家的后辈,弱冠之年,开口求娶,这件事听来实在荒唐。
文武百官沉寂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底下响起细碎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笏板半掩着脸低声交谈。
殿前仪仗静静肃立不动,可下方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胡闹,这成什么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