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这是想攀何等高枝……”
“那位可是掌着河阳水师的人物,一个年轻小将,怎敢开口……”
御阶之下,九皇子李珏听得目瞪口呆。他悄悄扯了扯身旁七哥的衣袖,侧过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压低嗓音,惊得声调都变了。
“七哥,”他小声道,“居然有人想娶大姐!”
七皇子李烨依旧立在原地,眼皮未曾抬起,目光落在殿前金砖之上。稍顿片刻,才低声回了一句。
“大姐不会答应的。”
景盛帝静静看了丹墀下伏着的秦伯远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压过殿内渐起的嘈杂。
“此事要看怜梦自身的意思。朕会同她细说。”
说罢,他不再停留,抬眼看向殿头官。“下一件事。”
一句话便翻过了方才那桩惊动人的奏请。
百官心中再震动,也只能强行敛住心神,齐齐收了议论,听候下一桩朝事奏报。
余下议程有条不紊地走完,没有人再敢提起秦伯远方才的折子。
待到散朝钟声响起,众臣依次退离干极殿。秦伯远刚直起身,还未踏出丹陛,便被几名一同出班的老臣团团围住。
有人抬手虚虚一揖,语气里满是惊叹:“秦侯今日这一出,实在叫人佩服!这般胆量,我等远远不及。”
另一人跟着点头,低声感慨:“是啊,敢在御前提这样的请求,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左相叶望津缓步走过来,一身朝服端整,面上带着浅淡笑意,拱手道:“秦侯气魄,望津自愧不如。”
右相卢泫沅紧随其后,也含笑拱手:“确是厉害,卢某不及。”
秦伯远对着众人一一回礼,面上依旧维持着恳切模样,继续说着事先备好的说辞。
“诸位大人过誉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实在是孙儿秦洋对河阳大公主倾慕已久,多年不曾释怀。做祖父的,不过是不忍看他心愿深埋,才斗胆在御前代为陈情。老夫本心,确是盼着能成全这一段缘分,绝非一时冲动。”
众人听着他这番话,各怀心思,嘴上依旧客套几句,才渐渐散开。秦伯远又同两位相国稍作寒暄,才登车离开皇宫。
京都城中消息向来传得飞快。
早朝方才落幕没多久,干极殿内秦伯远为孙儿求娶河阳大公主一事,便顺着宫门、街巷,一点点扩散开来。
茶馆酒肆之中,百姓与闲客低声传讲,流言越传越广。
有人说得绘声绘色:“听说了吗?秦家的小公子秦洋,要娶河阳大公主了!秦侯亲自上朝,当着满朝文武向陛下求的恩典!”
还有人半信半疑:“河阳大公主可是掌着水师的人物,常年驻在外头,陛下竟会应允这门亲事?”
“谁晓得呢,陛下都说要问问公主本人的意思了。”
流言辗转,不出半日,整座京城大半都听说了这件新鲜事。燕王府那边自然也很快收到了这条消息。
息递进燕王府时,墨云岫正坐在窗下。
窗外那几株海棠落了大半,风一吹,残瓣贴着窗纸簌簌地蹭。
桂兰捧着一沓薄薄的纸进来,是京都里小报坊拓印的抄本,专记这些天听得见、又没人敢当众讲的朝中闲话。
墨云岫接过去,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末了,“哈”地笑出一声。
“这个河阳大公主,”她把那纸在指间转了半圈,“是咱们成婚那日,当场来的那位?会使红缨枪、皮肤晒得比较黑的那个女子?”
桂兰立在旁边,点头应道:“回王妃,就是那位。”
“她叫什么来着?”墨云岫眉头蹙了蹙,到底没想起来,“罢了,名字我不记得了。只管是个有意思的人。依我看,她一看就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桂兰在旁小声提醒:“王妃,云阳这边,您该唤她一声姑姐的。再说人家哪里黑,顶多晒得深些。”
“对,姑姐。”墨云岫随口应下,也不在意,把那纸往膝上一搁,撑起身子坐直了些,“换我我也不答应。在边疆带兵多好啊,谁乐意回来守着这一摊子事。”
桂兰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王妃您……还不是来和亲了。”
墨云岫吸了口气,“嘶”的一声,偏过头去,给了她一个眼神。
桂兰的嘴立刻抿紧,乖乖垂手站好,再不敢多言。窗外的海棠又落了一片,沾在窗纸上,半晌才滑下去。
京都流言四起,一时间有人暗自欣喜,也有人满心愁闷。
宁府这边,宁鹿已经闷在房中好几日。
外头人只听说他染了风寒,精神恹恹,连府里的宴席都托辞不去。
郎中上门诊脉,搭过手腕,细细看了气色,只说并无外感病症,多半是思虑过重、劳神伤身,开了两副安神的方子便告辞。
只有宁鹿自己心里明白,身上无病,是心病难消。
他捏着刚从坊间买来的小报,纸面上面写得天花乱坠,言说秦洋与河阳大公主年少相识,一同在北地相伴长大,本就是天定缘分。
宁鹿盯着那几行字,指节攥得白,心底怒火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