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时,半边天都成了橘红色,火已经从前院漫到了后院。
石阶上,程又青安静地坐着,衣衫被火星溅上了几个破洞,他却像没察觉,只垂着眼看地上蔓延过来的火舌。
这幅画面,她莫名觉得有些岁月静好的安宁。
“我的心太小了。”他的心却太大了。
沈自流靠过身去,与他一并坐在石阶上。
她自认无法真正走进程又青的心。
“以你为核心,不容他人指染,一旦有玷污你的存在,都会叫我产生攻击的心。”
徐绛霄的挑衅、林乐游的亲近、程雪衣的出现。
沈自流抬手抚过发烫的脸颊,自嘲地笑了笑:“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不堪。”
火点上了她的裙畔,她一头长发被火点燃,散发着煜煜的光辉。程又青去扑灭她身上的火,道:“你可以离开,没人会阻拦你。”
“你走吧。”沈自流站在火海里,任由他扑灭肩头的火焰,声音却异常平静。
她抬眼望他,“你这么恨我,该任我去死才对。”
程又青只是看着她,黑眸在火光中沉沉浮浮,没说一个字。
“你该恨我。恨我毁了程家,恨我纵容徐绛霄踩着你上位,恨我看着程雪衣背叛你,甚至恨我丢弃你最爱的女儿。”
“你该拉着我同归于尽。”她仰头望着他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可你连这点恨都不肯施舍。”
他向来杀伐决断,偏对她这般心慈手软。若真恨她,此刻就该将她推进火海,了断这纠缠半生的恩怨。
可他没有,他不恨她,也不肯原谅她。
她为程雪衣画的那些画,也被他尽数毁去。
程又青沉默着扑灭她发间最后一点火星,指腹在她烫伤的脸颊上短暂停留。
沈自流道:“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他的眼里装得下太多东西,程家祠堂的牌位,洛水河上的浮灯,纠缠不休的仇人,早逝的女儿……
“你站在高处时,眼里从来没有我。”她看着他被烟火熏黑的下颌,“如今好了,你摔下来了。”
程又青垂眸不语,目光里竟难得带了些微的垂怜。
那些被她毁掉的、被他默许的,都在这滔滔火海中渐渐模糊。
“为了什么呢?”沈自流道,“为了一个除了我对谁都和颜悦色的男人。”
如今火势渐弱,她终于看清他眼底映着的,不是洛水,不是火光。
而是她自己,正被一点点烧成灰烬的模样。
“走吧。”他轻声说。
残存的火苗顺着帷幔窜上房梁,将整个阁楼映得通红如血,反倒衬得他发冷的侧脸愈发柔和。
沈自流只怔怔地看他,“你不恨我。”
可为什么非要等到她烧成灰烬,他才肯低头?
程又青护着她退到断墙下,安静地蹲下来,漆黑的长发垂在地上,眸中倒映了憧憧的火光,叫十几年前的他再次鲜活起来。
“从开始的地方开始,到结束的地方结束,”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碧森森的剑尖自程雪衣后背贯入,前胸穿出。她身体瞬间失去支撑,却未如预料般坠倒雪地。
“你来了。”程雪衣气若游丝。
“我来了。”
程雪衣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来人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掌心的温度透过浸透鲜血的衣衫传来。
“你还是知道了。”
“我总归是要知道的。”
“她可不柔弱。”
周煜轻瞥一眼地上那具单薄躯体,又将目光转向神情恍惚的王絮,沉声道:“这些年她杀人无数,可曾问过刀下人生死?”
他尚在思索先前程雪衣说过的话。
她竟隐有所指,粮食案背后主谋是他?
粮食案若不是程家人暗中操弄,又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况且,若不是程又青精心筹谋,他又为何会如此惧怕真相曝光?心甘情愿地引火自焚?
毕竟一旦粮食案的阴谋被公之于众,不仅会毁掉他苦心经营的名节,更可能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周煜出神地看向半跪在雪地里的王絮。
王絮半跪在地上,她想不起任何事,却鬼使神差应下,她此刻佯装记得,能让眼前人最后一程走得安心些。
程雪衣怔愣片刻,苍白唇角勾起笑意,她伸手搀扶着王絮,试图让她站起身来:“我早知道,你一定会来。”
“是我蠢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