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如此。”
程雪衣身子骤然下沉,靠在她肩头呢喃:“你是我见我最为聪慧的人。”
程雪衣全身瘦骨嶙峋,硌得王絮生疼。
王絮默然片刻:“这几年,你过得甚是艰难。”
王絮攥着她冰凉的手,看她瞳孔中的光彩如风中残烛般渐渐熄灭,听她很是艰难地喘息:“是我的过错,这一切,皆因我而起。”
“王絮……”
“倘若当初,你能一直呆在佛寺之中,平淡安稳地度过一生,那该多好。”
程雪衣静静地凝视着她,她的一生,像一截睡醒后越想越淡的梦,如轻烟一样,在眼前飞快地逝去:“只可惜,命运弄人,一切皆阴差阳错。”
或许这本来就是梦。
“我有千言万语想对你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程雪衣将头枕在她膝头,轻轻以手指揩去王絮脸颊上溅落的血迹:“见到你,一切言语都显得多余了。”
梦醒梦中,澹静的日光下,人行花坞,衣沾上纤薄的香雾,落英缤纷,有人含笑而立。
若是她没去长陵,便不会再见到她。
雪中再见,看到她时,心就化成一片,她不是汲汲营营的复仇者,只是一个惜花人。
寒冬腊月,白雪人间,掀开帷幕,很久之前死去的她携风带雨再次闯入眸中。
无论离开多久,总归再次重逢。
如果世上真的存在所谓命运,那一定指的是这个。
程雪衣轻声呢喃的声音渐渐息止,目光穿透漫天飞雪,似是看向遥远的过去。
你是我的生命。
接受一切来自于你的恨,无论承受何种惩罚。色彩笔墨尽数奉献给雪女,直到篇章尾页。
“百香楼地下室,西边最深处往里走,第十三层木架,最后一阶,第二本书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
程雪衣有种预感,梦境结束,她即将醒来。
她喘息声变浅了,一下比一下微弱:“去取出来吧。你大可放心,可以多带些人一同前往……”
程雪衣脸上常带的薄粉也已褪尽,雨打茉莉的清新气息与刺鼻的血腥味一同袭来,在暴雪中恋恋不舍地消散。
“你可以不相信我,未来的路,请你一定要相信你自己。”
王絮怀中的人,含着未出口的千言万语,终于如一片落雪,化在了属于她们的寒冬里。
爱也是这样,不知其深,离别方知其意。
周煜一时怔住了。
他真的杀了程雪衣。
其实,他们本应算是朋友的。
就在这时,亲卫跌跌撞撞闯入屋中,神色惊惶:“殿下!前线急报!”
“程氏举族家财充作军饷,连靖文公私库也悉数捐出,陛下昭告天下,称颂文公圣德,我军士卒十有八九是前朝旧部,云将军已率部归降!”
寒意自脊背窜上后颈,冷汗又顺着脊梁蜿蜒而下,电光火石间,周煜猛地抬眸望去,凛冽风雪扑打在脸上,他下意识捏紧了手心的刀柄。
徐国大灾初愈,民生凋敝,程又青却一口应下筹粮募兵诸事,那时只道他沽名钓誉。
对!
程又青故意叫他拿到一张假攻防图。
如今想来,那冲天大火烧去的哪里是声名,分明是为诱他入局设下的迷障。
他竟是个忠臣?
淌血的刀锋在雪地里烫出一个洞,周煜伸手轻轻触碰刀锋,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不带情绪地再看一眼程雪衣,“我杀了她,谁又会来杀了我呢?”
他站在树下,说话声震的积雪纷纷落下,坠在他的眼睫,融化成水。
他转眸望向王絮,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人。
“靖国虽陨,血脉未枯。星火待燃,靖必还朝。”
“靖安公主,这一切,你可满意了?”
天幕倾倒,原野相接,远处,雪浪翻涌,天地空茫,一道身影孑然而立,正冷眼看过来。
姜椒之名,潦草得近乎荒诞。
她出生之日,徐绛霄柄政,姜至虽有太上皇之名,却无九五之尊的排场。太医隔着纱帐瞥见女婴露头,见她眉眼英气,生怕日后牵扯继承权之争。
竟使起拖延之计,这一耽搁,直害得她生母血崩于榻,险些一尸两命。
姜椒还是活了下来。
徐绛霄惯会对着满朝文武痛陈忠君爱国,却也常在冠冕堂皇的言辞里藏刀,“椒聊之实,蕃衍盈升。”
“花椒多籽,寓意子嗣昌隆,这名字,既应了祥瑞,也能压住着孩子命格里的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