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亮着。顾教授他们,估计还在睡——三天假,够他们缓一缓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车间走,脚步不紧不慢。
钟跃民跟在旁边,还在叨叨孙掌柜的事,宁伟默默跟在后面,唐豆抱着布包小跑着跟上。
张胜寒没听钟跃民在说什么。
她在想,等王副部长下次来,该怎么开这个口。
钱的事,技术的事,合作的事。
她得好好算一笔账。
一笔,能让这个国家的工业,真正站起来的账。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军装上,落在车间的红砖房上,落在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上。
张胜寒裹紧了外套,推开车间的门。
里面暖烘烘的,机床的嗡鸣声隐隐传来。
她的战场,在这里。
而她的另一个战场,才刚刚开始。
三天假一结束,
顾守义就带着几位教授回了车间。
睡饱了的老人们精神头明显不一样,腰板挺得直,脚步也利索了。
几个人怀里都抱着笔记本,封皮上夹着纸条,是这三天攒下来的问题,五行生克对应校验逻辑那一块,还有几处没吃透,等着找张胜寒问明白。
棉门帘一掀,几个人刚迈进去,脚步就齐齐顿住了。
车间中央的大工作台被拼到了一起,上面铺满了图纸,一张挨一张,红蓝铅笔的线条密密麻麻,从桌面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张胜寒站在桌子中间,左手按尺,右手握笔,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连头都没抬。
顾守义抱着笔记本,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本来想问的是坎卦对应内存寻址的时序问题,可这会儿看着满桌子的图纸,那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离他最近的一张图纸上,画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侧面有门,里面分层,标着,还有细密的管路图和压缩机结构图。
他瞅了半天,没看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旁边一张更邪乎,画着个圆桶,桶里有个带孔的内胆,旁边连着电机和水管,标着。
再往远看,
有带玻璃门的方盒子(门上还有转盘和数字按键)、
有扁平的长方体(上面铺着线圈)、
有挂在墙上的长方块(连着风管)、
还有个方盒子带个大玻璃屏(屏旁边一排按键)……
最靠里头的几张,画的是辆汽车。
方头方脑,底盘奇高,四个轮子又大又粗,车身带着棱角,车前装着绞盘,车顶有行李架,后面还挂着个备胎。
那造型,跟街上跑的解放卡车、上海轿车、北京212全都不一样,凶得很,像头蹲着的野兽。
这……这都是些啥?
付教授凑到顾守义身边,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
顾守义没答上来。
他干了一辈子军工,炮管、枪膛、装甲车,什么没见过?
可满桌子这些方盒子、圆桶、怪汽车,他是真一个都叫不上名来。
王教授抱着笔记本,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差点碰到那张带玻璃门的方盒子图纸。
他扶了扶眼镜,反复看了三遍,又转头看了看顾守义,嘴角抽了抽。
老顾,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用气声说,我这……这还没学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