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守义坐在车间角落的藤椅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眼睛却没看本子,一直黏在工作台上那些图纸上。
他看了快一个钟头了。
从冰箱看到洗衣机,从微波炉看到电磁炉,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不是看不懂,是太看得懂了。
那些结构、那些管路、那些电路,逻辑严丝合缝,用料标注清楚,连一颗螺丝的规格都写明白了。
这不是草图,是能直接拿去下料生产的施工图。
老顾,发什么呆呢?
付教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盅,冒着淡淡的白汽,是刚从食堂灶上端来的。
他绕到工作台前,把瓷盅轻轻放在张胜寒手肘边,放的时候特意垫了垫,没发出声响。
小寒,赶紧喝点,鸽子汤,刚炖好的。
张胜寒正拿着红铅笔在一张空调图纸上标制冷剂管路的走向,笔尖顿了顿。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那盅汤,又看了看付教授,眼神里有一瞬的茫然,像没反应过来。
随即她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温度顺着指腹传上来。
都有吗?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有有有,都有,一人一盅。
付教授笑着摆手,你先喝你的,凉了就腥了。
张胜寒点点头,捧着汤盅,没急着喝,放在了一边。
她刚拿起铅笔,王教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王教授蹲在那堆越野车图纸前,已经翻了好一会儿了。
他把一张张图纸摊开、比对,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干脆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冲着张胜寒喊:
小寒,你这越野车的图纸,我怎么看着像五套啊?
张胜寒笔尖没停,随口应了声:
王教授一愣,真是五套?我还以为我看错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朱教授从旁边凑过来,手里还端着自己那盅鸽子汤,
另一只手冲王教授摆了摆:老王,你先让小寒喝汤,你等会儿再问。
他转头看向张胜寒,语气放得软和,像哄小孩似的,
孩子,你先喝汤,啊?图纸跑不了。
两个字落下来,张胜寒手里的铅笔猛地一顿。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红点,洇开一点。
她垂着眼,看着那个红点,没说话。
车间里忽然静了几秒,只剩机床低低的嗡鸣和窗外风声。
三世为人,末世里是顶尖专家,张家是打出来的大长老,到了这儿是排长、是技术骨干,从来没人这么叫过她。
这个词太陌生了,陌生得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接。
付教授在旁边轻轻捅了捅朱教授,递了个眼色。
朱教授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哎哟,你看我这嘴,顺嘴就……
没事。张胜寒打断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她把铅笔放下,端起那盅鸽子汤,揭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
她垂着眼喝了一口。
汤很烫,也很鲜,是她这几个月来喝过的最有滋味的东西。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捧着瓷盅的手指微微收紧。
几位教授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胜寒把汤盅放下,拿起铅笔,才接着刚才的话说:
五套越野车,对应五种地形。
她用铅笔尖点着图纸,一张一张指过去:
这套,大漠版。宽胎、防沙进气、大油箱、底盘加高,跑沙漠用的。
这套,高原版。发动机重新调校,进气量加大,保温层加厚,适合高原那种缺氧、低温的地方。
这套,极寒版。低温启动系统、全车保温、防滑链接口、电瓶加大,东北那种零下三四十度的地方,打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