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事情他是不可能告诉赵构的。 赵构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听了他的话大为感动。 尚谨当真是他的辅弼良臣,事事为他考虑,最重要的是真有能力做到。 福建路,建州。 张劢坐在河边垂钓,岸边的鱼篓里已有好几尾鱼。 他就说自己不可能一直钓不上来鱼,都怪北方风水与他不契合。 建阳县当地的大户詹标这几日陪着张劢钓鱼,感叹道:&ldo;张公,今天行啊!&rdo; &ldo;那可不,我的水准放在这。&rdo; &ldo;要六月了,人都要晒化了,我往树荫挪一挪。&rdo;詹标抬头望天,忍不住询问,&ldo;我们什么时候能走?都在这河边钓了两天鱼了。&rdo; 张劢丝毫不觉得晒,只说:&ldo;苗刘的叛军被收拾的差不多了,但是苗傅还没抓到呢。&rdo; &ldo;你要抓反贼!?&rdo;詹标后知后觉地问。 &ldo;嗯,我有小道消息,说他要往这边来。&rdo; &ldo;难怪你拉着我钓鱼呢。&rdo;詹标去哪都有十几二十个人跟着。 不过他也不喜欢那么大阵仗,每回玩乐都让随从一起。 比如现在,他们分散在河边,比谁钓的鱼多。 正当众人钓鱼都钓困了时,有一老汉抱着孩童经过河边,身后跟着些乡民打扮的人。 起初他们没在意,直到张劢站起身,要抢夺那老汉怀里的孩子。 詹标迷茫地问:&ldo;张公,你没事吧?&rdo; 这是什么惊悚的事情? 堂堂退休老臣,当众变人贩子? 那老汉听到詹标对张劢的称呼,面上瞬间带了惊恐,与张劢动起手来。 张劢见詹标吓呆在原地,无语凝噎,把他喊醒:&ldo;帮忙!忘了我跟你说什么了吗!&rdo; 詹标立刻把手里的钓竿扔了,大喊道:&ldo;这群外地人是人贩子!打死他们!&rdo; 旁边甭管是不是詹标的随从,听到这话一拥而上。 他们不认识苗傅,但是认识詹标这个建阳县有名的热心肠,詹标总没有污蔑别人的理由。 张劢与苗傅纠缠到了河边,众人也不敢上前,怕伤到那孩子也怕伤到张劢这个八旬老人。 于是张劢左手拦腰挥扫,右手抱住赵旉,苗傅只觉自己差点没被腰斩,跌进河里,右手还拽着赵旉。 张劢灵活地抬手把钓竿往下劈砍,苗傅扑通一声,彻底倒在河道中。 头磕在河石上的苗傅,晕过去前的最后情绪是不可置信。 他只是装作老头子,身为武将怎么会被一个真正的老头打成这样? 众人涌上去,把昏迷的苗傅拖上来。 詹标目瞪口呆:&ldo;张公,那个盗贼传闻不是假的吗?&rdo; 这不对吧?张劢不是亲自打假,说那盗贼坠海是个意外吗? &ldo;但是盗贼的确是被我不小心用钓竿挥进海里的啊。&rdo;张劢无辜地抱着受了惊吓的太子,看起来像个普通老者。 他好像没有说谎吧? &ldo;每天挥动鱼竿上百次,你也能像我一样老当益壮。&rdo; 作者有话说: 张劢:传闻是假的,但不完全是假的。小谨:我就说钓鱼佬什么都能钓到,除了……张劢:我这回钓到了!不许说我空军!历史上詹标就是带家丁抓住苗傅的人 稚子赤心 临安。 关于张叔夜的事情,没人敢再当着尚谨的面提起。 上上个把尚谨气到病发的黄潜善已经被大卸八块了,也就是秦桧属于主战派,不然昨日就会被关胜扔出大殿。 议事结束,尚谨留在宫中。 他神色凝重地为赵构诊脉,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ldo;官家,臣不在的时候,康履是如何照顾你的,怎会如此严重?&rdo;他担忧地问。 他丝毫不心虚地把锅扣在康履头上,反正人都死了,又不能从地里爬出来说他是污蔑。 &ldo;以前我便发觉官家体虚,需要好好调养。可是时局混乱,我所能做的也只是钻研药方,时时注意官家的身体。&rdo; &ldo;我离开时还提醒过康履,叫他无论如何,都要记得为官家熬药。&rdo; 他当初的确提醒过康履,但是那药十分精细,匆忙渡江南逃,哪有空制药熬药?再往后赵构症状已显,喝药也没用。 &ldo;官家遭受连番惊吓,辗转流离,又没能按方调养,如今已是肾阳衰微、命门火衰之象,若不能及时救治,恐阳损及阴,则肾阴阳两虚,此症至重,或将危及性命。&rdo; 他好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笑出来,这的确是在恐吓赵构,他不可能让赵构因此而死。 太慢了。 &ldo;我会尽力为官家调理的。&rdo; 听他说还可以调理,赵构激动地抓住他的手:&ldo;你当真能治好?&rdo; &ldo;臣不敢断言,但官家应和臣一般抱有希望,才利于养病。&rdo;他垂眸道。 他当然不会治好,但可以帮赵构把肾阳虚变成肾阴虚,或者阴阳两虚。 赵构被他关切的模样骗过去,欣慰地说:&ldo;明章,多亏有你。&rdo; 于是尚谨顺势提起自己最关心的人:&ldo;官家,嵇仲他……&rdo; &ldo;你不用担心,他再如何,也牵扯不到你身上。&rdo;赵构当然不会傻到计较这件事。 且不说尚谨对他忠心耿耿,昨日还因为张叔夜的消息差点哭死过去,就算尚谨真的和张叔夜早就有联系,他也不能为此贬斥尚谨。 只有尚谨敢说他的病有希望,他又怎么会找尚谨的麻烦? 朝臣们都以为尚谨是要休整一段时间的,然而尚谨永远是最勤快的那个。 他正式担任参知政事,成为了大宋最年轻的宰相。 日常除了为赵构治病,还要处理政务。 朝廷运转着实算不上顺畅,李纲花了几个月把草台班子理顺加固,还没来得及再做什么便被贬了,赵构焦头烂额地用这套班子治国。 尚谨开始着手对草台班子修修补补,他似乎总是比旁人看的更远,处理什么事都得心应手。 参知政事虽为副职,可他能力突出,又得赵构信任,加之朱胜非等宰相被除职,他隐隐有为东府之首的意思。 而叛乱平定后,功臣受赏,张浚任知枢密院事,掌握军务。 他们俩不可避免地常常&ldo;出双入对&rdo;,众人以为他们的关系逐渐近了起来,实际上只是他们不演了。 尚谨感觉到张浚一直盯着自己却不说话,抬头问:&ldo;看我做什么?&rdo; &ldo;忽地庆幸当初未与你为敌。&rdo;张浚感叹道,&ldo;天赋当真可怕。&rdo; &ldo;不是天赋惊人。&rdo; 是经历的多了,看的也多了。 他在中枢为官超过百年,与多少千古名臣共事,因而即便时代不同,也总是能很快上手。 &ldo;德远,你比我有天赋。&rdo; 张浚才三十三岁,三十岁之前没做过大官,如今当宰相却毫不逊色于其他人。 &ldo;夸我有天赋?从你这个神童嘴里说出来,半点都不能信。&rdo;张浚摇摇头。 &ldo;其实我已经两百多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仰望先生和师伯呢。&rdo;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上扬。 把自己的年龄叠加起来,他&ldo;三十三岁&rdo;时才拜师韩非子没几年,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观察其他人是怎么做的。 那时候他很不习惯古代的生活,但回想起来,可要比现在轻松多了。 &ldo;……&rdo;张浚沉默着把他压在桌角的书翻出来,摆在面上,&ldo;少看志怪传奇。&rdo; 这书看着有些旧了,封面上没有写字,但有小人图,看起来像是神仙,衣袂纷飞,浮于云端。 &ldo;是真的。&rdo; 张浚当然不会相信,与他玩笑:&ldo;难怪你喜欢看传奇。&rdo; 转念一想,尚谨这个年岁爱看闲书也很正常。 &ldo;是啊,这书还是唐朝人写的呢。&rdo;他将轻抚书封,将书收起来,&ldo;总有一天我要打回家的。&rdo; 这本书只有他能翻阅,旁人想要打开便会发现纸张都黏在一起了,怎么也分不开。 如果张浚能看到内容,便会发现是段成式所写《酉阳杂俎》中的语资篇。 不同的是,世上不会有人看过这一部分的《酉阳杂俎》。 语资篇专写轶事奇闻,这本薄薄的书,是段成式专为他所作,把他写的跟神仙似的,在大唐时颇受百姓追捧。 张浚也没真当那书是唐朝写的,注意力转移到尚谨最后一句话上,叹道:&ldo;京东路这两年恐怕是拿不回来了。&rdo; 官家打定主意留在杭州,连杭州的名字都改了,金军势必长期控制京东路,以图南下。 &ldo;我说的是河西。&rdo; 他的神情太过认真,以至于张浚被他的话带着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