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伸出手,说道:&ldo;你给我把脉看看,我怕染了风寒,刚刚打了好几个喷嚏。&rdo; 他莫名心虚地移开视线,将指尖落在赵鼎手腕处,很快做出诊断:&ldo;应当不是风寒,别担心。&rdo; &ldo;我先走了。&rdo; 要是让赵鼎知道他拿赵鼎做例子问赵伯琮怎么不清算其他人,那可解释不清了。 当时因为进言北伐而被贬的不止尚谨一个,也有原本就被贬多次的李纲。 赵构直接把李纲贬成闲职,倒方便了李纲来参加葬礼,更方便了李纲当天上岗。 李纲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已经很久了,多年过去,他热情未减。 不成想先帝驾崩后,他竟这么快就有机会再展抱负了。 虽说如今自己不像当初那般总揽事宜,却觉得离自己梦想中那一日更近了。 江山代有人才出,尚谨或许做的比他当年更好。 他当然知晓能被再度起用有尚谨的助力,故而当晚便到了尚谨家中道谢。 两人都不喜欢弯弯绕绕,自是开诚布公谈论时局。 尚谨也不遮掩自己的目的,直言道:&ldo;李相公,有件要紧事,我想交给你。&rdo; &ldo;我要派人查刘光世的军队,天底下恐怕没几个去了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的。&rdo; 李纲心下了然:&ldo;所以我去,你才能放心。&rdo; 靖康之变后,李纲的声望水涨船高,即使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与其他大臣关系不好,也永远是军民心中救时的宰相。 &ldo;是,论人品,论心性,论威严,朝中唯有李相公是最合适的人选。&rdo;他点点头,&ldo;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也不喜欢有人牺牲,可有些事不得不去做,只能尽力减少伤亡。&rdo; 李纲不禁感叹:&ldo;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心肠一直这么软,怎么能走到今日的。&rdo; 见李纲没有拒绝,他也知晓李纲这是答应了,于是笑着说:&ldo;李相公说错了,正因我从未改变,才能走到今日。&rdo; &ldo;何况李相公觉得我心肠柔软,是因为李相公不是我的敌人。我可从不对敌人心慈手软,看秦桧就知道了。&rdo; 李纲当然清楚,秦桧卖国,将在年底以凌迟之罪处死。 这么狠辣的死刑,若非有人授意,轻易是不会用在文官身上的。 不过这些也不归他管了,秦桧本就不是好人,更是害得北伐大计险些毁于一旦。 虽然处死的手段残忍,却也没人能说什么。 国策的方向是北伐,秦桧是卖国贼,谁敢为秦桧说话,就是准备好被流放了。 他也勉强算是看着眼前青年从孩童长到现在,又怎会不知其中艰辛,自然不会对这种细枝末节有意见。 &ldo;刘家军这些年吃了多少钱粮进去,自然该治一治,我身为朝臣,本就责无旁贷。&rdo;他对此事仍有担忧,&ldo;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全身而退,那之后刘家军该如何?他们要是造反了,可就麻烦了。&rdo; &ldo;他们以为这是晚唐吗?发动个军变,换个节度使,朝廷不敢拿他们怎么办?&rdo;尚谨冷笑道,&ldo;莫说不是晚唐,就算真是晚唐,我照样有办法。&rdo; &ldo;他们不造反,我怎么顺理成章削减军队?&rdo; 李纲听懂话中的意思,心中不禁感叹,能走到这个位置,哪里会是没主意的人呢? 庐州。 刘光世面对朝廷的命令选择消极对抗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以为尚谨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直到打南边来了一队人马。 看清马背上的人时,刘光世便知晓大事不妙。 他自是不怕李纲的,架不住李纲声望太高,真要是来查他们,连他那些兵卒都不敢造次。 李纲没与他寒暄几句,就表明来意,带着人一项项查起来。 从军营规模到军队建制,从军资数目到军功真假,直查得刘光世汗流浃背。 李纲早预料到他们贪了许多,只是这些年不在朝中担任要职,并不知赵构为了养着刘光世的军队出了多少钱。 刘光世早就破罐子破摔,尚谨铁了心要对付他,他也不能真的如何,总不可能跟着军队造反。 大不了这兵权交出去,保全自身才是要紧。 眼下李纲的气势震住了刘家军,暂时还出不了乱子。 但是等李纲走了,把&ldo;赃物&rdo;也带走,事情可就麻烦了。 刘家军中的西军是他的嫡部,还控制得了,但那些后来招进来的兵卒,没了高官厚禄的诱惑,哪里是那么容易管住的? 好在李纲说要把他带回去问询,看来朝廷还是有点良心,没有卸磨杀驴。 总归看在他的地位上不至于真的杀了他,他倒要看看,尚谨怎么治得住这个大麻烦。 刘光世与刘家军行军多迁延观望,又出了巨额贪墨案。 朝廷震动,群臣无不为尚谨竟然真的敢拿刘家军开刀感到不可思议。 刘家军的问题,他们都清楚得不得了。 然而冗军冗费已经是大宋的老毛病了,没人能真的解决什么。 要是把招安来的军队逼得再次造反,对他们来说是得不偿失的。 然而尚谨不仅让李纲严查刘家军贪腐,更是直接将刘光世身上的太尉头衔给剥下来了,连贬了刘家军许多军官。 收缴的钱粮分出一部分,给了仍在赈灾的苏州湖州,剩余的则是送去前线作为补给。 他们都清楚必然要出事,依照尚谨的性格,不会没有预料,也不知会派谁平叛。 好在由于刘光世不靠谱,这两年已经把刘光世军队调离前线,养在庐州,不至于有什么变动导致淮水防线瞬间崩盘。 这一日两府宰执皆在议事,急报便到了。 赵伯琮听罢强作镇定,无论如何,有先生在,出不了乱子的。 群臣感叹小皇帝竟没有吓哭,果然像尚谨所言是个能担事的。 尚谨说道:&ldo;陛下,臣已联系过庐州附近的土军,叛军不会蔓延得太快,足够我们出兵。&rdo;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派一名将领出军平叛。 &ldo;尚相公所言甚是,应当立刻出兵镇压。&rdo; &ldo;不如调淮水防线的军队平叛?&rdo; &ldo;那怎么行,还是调临安的军队吧。&rdo; &ldo;不行不行!&rdo; 正当众人为派谁出征争论时,尚谨扬声道:&ldo;臣请领兵平乱。&rdo; 大殿霎时间陷入寂静,紧接着爆发更加激烈的争吵。 &ldo;那怎么行!万一伤着你!&rdo; &ldo;尚相公莫要说笑!你可从未领过兵。&rdo; &ldo;是啊,尚相公身子一直不好,哪怕是要指挥,也会太过劳累。&rdo; 张浚震惊地望着尚谨,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旁人给张浚使眼色:&ldo;张相公,你劝劝啊!&rdo; 如今朝中大臣,除了尚谨,也就是张浚了。 尚谨看向张浚,两人撞上视线,张浚沉默不语。 他想起李彦仙曾说,尚谨知兵。 再追问时,李彦仙和尚谨都说是胡说的,真的是胡说的吗? 或许尚谨总爱跟人开玩笑,但李彦仙从来不是乱说话的人,不至于诓骗他。 他犹豫着问:&ldo;你的身体……&rdo; &ldo;撑得住。&rdo; &ldo;军队?&rdo; &ldo;关胜旧部,还有杨统制出一部分。&rdo; 于是张浚不再询问,说道:&ldo;我没有异议,明章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rdo; 看到张浚忽然叛变,其他人气得直蹦:&ldo;哎!张相公你怎么也!&rdo; 尚谨环视仍在劝说他的人,提议道:&ldo;诸位若不信,我可以立军令状。&rdo; 他们一听更急了:&ldo;要紧的不是军令状和胜败!&rdo; 平叛失败也就失败了,其他将军也不是没有失败过,不至于打了败仗就要处死。 他们是怕尚谨被害,那样无论胜败,于朝廷而言,都是致命的损失。 小皇帝如今依赖尚谨,若尚谨出了事,而太皇太后年老体弱,届时小皇帝若是跟赵构一样信了奸臣怎么办? 尚谨不为所动:&ldo;我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rdo; 他听的进别人的建议,但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也固执。 事情敲定,尚谨一刻都没有拖延,跟着杨沂中去点兵了。 杨沂中从关胜离开时留下的军队中挑选一部分,这些人大都是山东人,对跟着尚谨没什么意见。 等到他从自己军队中挑完人后,便对自己的兵卒千叮咛万嘱咐。 尚谨在一旁看着,忽然对他说:&ldo;我不会害了他们的。&rdo; 他颇感意外,他心里的确担心,然而叮嘱尚谨估计没什么用,才嘱咐兵卒的。 这是从哪里看出来他心中所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