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谨笑道:&ldo;凡是好的将军,有哪个愿意把自己的兵卒交给一个新人?&rdo; 于是他忍不住嘱咐起来:&ldo;你若是不知道该如何做,就听他们的,他们毕竟身经百战。&rdo; &ldo;你的安全很重要,没必要身先士卒,他们也不会因此觉得你不好。&rdo; &ldo;他们是佩服你的……&rdo;千言万语最终凝结为一句,&ldo;你别辜负兵卒。&rdo; 尚谨静静听他说完,才回答:&ldo;我记住了。&rdo; 其他的他都能做到,但不让他身先士卒是不可能的。 尚谨的准备速度远比其他人想象的要快,清点整合完毕的当天他就带兵离开了临安。 临行时赵伯琮舍不得尚谨走,差点当众哭出来,好一通安慰才平静下来。 陆游则是大大方方写了一首词送给尚谨,希望尚谨早日凯旋。 至于尚谨失败的可能……他们对尚谨有一种盲目的自信,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告别后,尚谨的行军速度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连杨家军都担心尚谨的身体遭不遭得住。 行军这几日,尚谨与他们同吃同住,看不出半点他们想象中文人的娇气矫情。 到第三日夜里,有些活泼的将士已经和尚谨打成一片。 他们围在火堆旁闲话家常,其中有一人按捺不住,想要问出心中的困惑。 &ldo;相公……&rdo; 尚谨扭头看向他:&ldo;嗯?怎么欲言又止的?要说什么说便好了。&rdo; &ldo;相公怎么愿意领兵呢?&rdo; 尚谨反问:&ldo;为什么不愿意?难道领兵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吗?&rdo; &ldo;文人都瞧不起我们这些兵的。&rdo; 大宋文人瞧不起武夫,这是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的。 甚至曾经有一名进士跑去习武,还遭到了其他人的嘲笑。 要不是家国危急,他们怕是更会被瞧不起。 尚相公已经是万人之上的宰相,掌握天下大权,怎么愿意&ldo;自降身份&rdo;做个武将呢? 就算只是名义上跟着他们,不亲自上战场,也会有人对其加以诟病。 &ldo;那是他们的问题,大宋文人若如此轻视将士,靖康之变还会再度重现。&rdo; 尚谨骨子里就没有这种奇怪的歧视,虽在大宋做了十八年文官,却不至于被同化到那种地步。 更何况尚谨本身就是奔着出将入相去的,哪里会觉得带兵不好呢? &ldo;出将入相是我毕生夙愿,我又怎会轻视你们?&rdo;尚谨神色认真严肃,没有半分虚假,&ldo;反倒是我要愧疚,你们可都是身经百战的,叫你们跟着我才是委屈。&rdo; &ldo;你们愿意跟随我,是我的荣幸。&rdo; 这话也是心里话,一路上他的命令,将士们即使偶有疑惑,也没有不听的。 他知晓这是杨沂中提前嘱咐的效果,却也是真心感激。 换作是他,未必愿意听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的指挥。 那人嘿嘿地笑了,说道:&ldo;怪不得关家军的人愿意跟着将军呢!&rdo; 尚谨与他们的隔阂少了许多,平叛也更加有把握。 靠近庐州的前一天晚上,部将问道:&ldo;尚相公要不要穿甲胄试试?&rdo; 马上要到庐州境内了,很可能遇上散兵游勇,还是穿甲胄比较安全。 关家军的人翻了个白眼:&ldo;你看看尚相公的身体能撑得起盔甲吗?&rdo; 别到时候直接把尚相公压坏了,他们怎么跟济南的父老乡亲交代? 部将辩解道:&ldo;我们有只护住关键位置的轻甲,临走前我们将军特意让人给相公改制的,虽然效果一般,也总比不戴防具好。&rdo; &ldo;杨统制这么细致?&rdo;尚谨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可惜他应该用不上这甲胄了。 &ldo;多谢好意,只不过我想,还是穿更加安全的甲胄好。&rdo; 于是他们眼睁睁看着尚谨让人拿来了&ldo;更安全&rdo;的甲胄,然后熟练地穿戴起来。 他们这时才意识到尚谨甚至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要高,那副身躯竟然撑得起几十斤的甲胄。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啊! 庐州。 刘家军此次叛乱的大都是这几年被招安的军队,战斗力并不算强,但是人数众多。 庐州知州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委曲求全,暗中派人给附近州县送信,将消息传递出去。 寿州很快派兵陈列,谨防叛军侵扰,吸引了叛军不少注意力。 等叛军发现尚谨的军队时,军队已经进入庐州了,并且在急速向合肥靠近。 他们虽然讶异没能提前发现官军踪迹,但是并不把尚谨放在心上。 即使尚谨素有声名,也只是朝政上的。 军事上便是再有才能,也只听说过很会守城,从来没主动带兵进攻过。 再加上尚谨是个病秧子,他们都没想过能在正面战场上见到尚谨。 在他们的预想中,尚谨应该躲在营帐中听战报,能不把官军往沟里带就不错了。 然而尚谨却出现在了前军中,与敌军在肥水两岸对峙。 城头上叛军笑作一团,都说尚谨是来送死的。 以前就算对尚谨有几分敬意,也架不住尚谨要断他们的财路。 尚谨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竟还敢亲自平叛,难不成把自己当大将军了? 这份没什么含金量的功劳他们都想要,还为此争论一番,出城迎战的是带领他们叛乱的将领。 萧索秋风中,那披着细密华丽甲胄的身影格外刺目。 这一身甲胄,不用看都知道是花了大价钱的,比许多将军的都要好。 那人带兵出城,在肥水河岸附近列阵,策马在阵前耀武扬威地来回小跑,手中的刀不时指向远处严阵以待的官军。 那猖狂的笑骂声被秋风断断续续送过肥水,听得官军直皱眉。 无外乎是骂尚相公卸磨杀驴,清算功臣,亦或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也不知他们是哪门子的功臣,逃跑的功臣吗? 现如今大宋主要将领的军队基本都被刘家军坑过,只不过以前是被刘光世他爹坑,后来是被刘光世坑。 真不知哪里来的脸说这些。 &ldo;尚相公,你别听这些难听的话。&rdo;部将劝解,恨不得上去扯烂敌将的嘴,&ldo;你就在这里等着,看我们杀他个片甲不留!&rdo; 尚谨突然问:&ldo;这个距离,你们能用弓弩吗?&rdo; 部将一愣,估算着距离:&ldo;很难,军中能在这个距离射中的特别少。&rdo; 这一段的肥水,河面不算太宽,也就是十几二十米。 他们没有直接贴近河岸,而叛军也算是谨慎,并没有直接在沿岸与他们对峙的,还隔着好远一段距离。 属于一般情况下,他们碰不到叛军,叛军也碰不到他们,神臂弓弩都不好使。 除非是那种巨大的床弩或者鲜少有人能拉动的强力神臂弓弩。 他又注意到一直跟着尚谨,背上背着一张弓的人。 &ldo;相公身边这位带着的弓看着射程够,但是射不射的准就很难说了。&rdo; 于是尚谨笑道:&ldo;那就让我来吧。&rdo; &ldo;啊?&rdo; 【啊?】 正匍匐在城楼顶上的玄猫舔了舔爪子,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而弹幕里却是更加激动,毕竟尚谨的武将身份已经沉寂太久了。 【宿主,这么做会不会太突兀?】 心疾患者秒变大力弓箭手,是不是有点太扯了? 「那我问你,是不是所有大夫都会诊断出我患有心疾?」 【嗯……】 「那不就完了?病我也得了,疼我也受了,解释不了就解释不了,他们还能把我剖开研究?」 至于科不科学的,他觉得自己现在站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大的不科学了。 就让后人去猜他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总有一种假说能解释。 再这么憋下去,他都要忘记自己还是个武将了。 至于文臣那点偏见,他压根不在乎。 要是真的有人因此瞧不起他,那他刚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治一治这破风气。 将领没有得到回答,只是看到一直带着那张弓的人解下弓递给了尚谨。 尚谨抬手接过,勾起一抹笑,垂眸看向自己握着弓的左手。 他有多久不曾张弓搭箭了? 手法不曾生疏,心境却已然变化了。 这感觉是新奇的,当年他再如何英勇,不到三十岁已经一身暗伤了,怎比得如今的身体,从未上过战场,洗尽病疴,仿佛新生。 一股久违的、被漫长忍耐消磨殆尽的情绪,在沉寂的眼底悄然苏醒,如同平静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他直起腰,像一株被风霜压弯了二十年的松竹,一寸寸地挺直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