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差点忘了!让老子看看,这回阎王爷收不走我,给我留了点啥纪念品!”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伸出那只相对完好的左手,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丶不管不顾的劲头,猛地一把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冷白的灯光下,那具曾经矫健的身体暴露无遗。
柳开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沙锦的笑容也在瞬间凝固了。
右肩以下,整个右臂的位置,被一只泛着冰冷金属光泽丶结构精密复杂的机械义肢取代,复杂的液压传动杆和能量管线在关节处隐约可见。双腿的位置,同样被包裹在流线型的金属外壳中,一直延伸到大腿根部。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躯干右侧,大片的皮肤被半透明的生物膜覆盖,膜下是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复杂维生装置和金属支架,肋骨的位置甚至能看到金属加固的痕迹。
整个右半边身体,几乎被冰冷的机械和闪烁的指示灯所占据,构成了一幅残酷而冰冷的赛博图景。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柳开江死死咬住嘴唇,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为战友承受的这份非人痛苦。
沙锦的目光也凝固在自己这具“焕然一新”的身体上。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冰冷的金属和闪烁的指示灯,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具躯体的改变。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有些粗重的呼吸。
就在柳开江以为他会崩溃丶会痛哭时——
“呵……”
一声极轻的丶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嗤笑从沙锦喉咙里滚出。
随即,这嗤笑迅速放大,变成了低沉的笑声,然後演变成无法抑制的丶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他笑得浑身都在颤抖,牵扯着伤口剧烈疼痛,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眼泪都笑了出来,可那笑声里的畅快和……庆幸,却无比真实!
“我操……哈哈哈哈……牛逼!真他妈牛逼!”
他一边咳一边笑,断断续续地说着,左手甚至激动地拍了一下床板。
“老子现在……这造型……帅炸了啊!这机械臂……这金属腿……妈的!比基地那些破机甲帅多了!以後打架老子直接拿拳头当液压锤使!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完全无视了柳开江震惊呆滞的表情和天敬贞那依旧冰冷丶却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的背影。
笑够了,他喘着粗气,目光在病房里逡巡,最後定格在旁边床头柜上的一面小镜子上。他伸出左手,极其自然地拿过镜子,对着自己的脸仔细端详起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失血过多丶略显苍白憔悴,却依旧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金色的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因为大笑还泛着水光,嘴角的弧度张扬肆意。
沙锦仔细地捋了捋自己那头耀眼的金发,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甚至还做了个夸张的挑眉动作,然後长长地丶无比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将镜子随手丢回床头柜,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嗯,”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还行!没伤到我这张帅脸!值了!”
他转向目瞪口呆的柳开江,咧嘴一笑,露出白晃晃的牙齿,“正好!以前老觉得左手不灵活,这下逮着机会好好练练!以後开罐头丶打牌丶泡妞……咱就用左手!这叫啥?塞翁失马,因祸得福!懂不懂?”
柳开江彻底懵了。他看着沙锦那张在经历了如此剧变後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丶甚至带着点得意洋洋的脸,看着他对自己这身冰冷机械躯壳浑不在意的态度,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
这……这真的是那个差点变成植物人丶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沙锦吗?
沙锦似乎很满意柳开江的反应,他挑了挑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柳开江藏在被子边缘丶露出的左手腕——那里,厚厚的无菌敷料包裹着,边缘隐约透出缝合线的痕迹。
沙锦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瞬,眼神变得锐利而了然。
他看向柳开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嫂子,”他再次用上了那个戏谑的称呼,语气却难得认真,“是不是……因为看到天哥一直没醒,你觉得……没指望了?”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柳开江的灵魂,“所以……又想走那条道儿了?”
柳开江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伤口。
他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沉重地点了点头。
沙锦的眼神暗了暗,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他的目光又转向天敬贞那冰冷拒绝的背影,再回到柳开江绝望的脸上,那副洞悉一切的神情又回来了。他朝柳开江擡了擡下巴,用口型无声地问,“所以……天哥现在这样……是因为你自杀这事儿,他心疼疯了,跟你吵起来了,然後……你又干了点啥让他彻底心碎的事儿?彻底崩了?”
柳开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死死咬着嘴唇,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沙锦了然地点点头,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丶带着点痞气和自信的弧度,朝柳开江眨了眨眼,同样无声地用口型说。
“明白。看哥的。”
他做了个“配合我”的手势。
柳开江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虽然不明所以,但沙锦眼中那份笃定的光芒,像在绝望的黑暗里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他用力眨了眨眼,挤掉泪水,示意自己明白。
沙锦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目光转向天敬贞那冰冷的背影,脸上瞬间又堆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丶欠揍的灿烂笑容,声音洪亮得完全不像个重伤员。
“哎呦喂!我天哥!”他拖长了调子,语气夸张得能拧出蜜来,“咋还跟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背对着咱,跟嫂子怄气呢?说说呗,因为啥破事儿啊?是不是嫂子嫌你昨晚打呼噜太响吵着他睡觉了?还是你偷偷把嫂子藏床底下的巧克力给吃了?”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天敬贞背影的细微变化。
天敬贞纹丝不动,如同冰山。
沙锦毫不在意,笑容不变,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带着循循善诱。
“哎呀天哥,咱都是大老爷们儿,有啥话不能敞开了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头肯定也憋得慌,肯定也後悔刚才话说重了,伤了咱嫂子那玻璃心小肝儿了!对吧?就是拉不下这张帅脸道歉!没事儿!兄弟我懂!我给你铺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