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再一根。
湿丝袜垂下来贴着杆,两条腿并排,袜尖朝下。
袜尖那儿聚着水,攒够了就滴下去,砸在阳台地砖上,啪嗒一小点。
过一会儿,又一小点。
我顺手捋了一下袜腿。
拇指和食指并拢,圈住,从袜腰往下捋。
湿料子贴着指腹,滑。
中厚的料子湿透了之后有点分量,捋过膝盖那儿一道鼓包,再往下,到袜尖,水被捋顺了,聚成一股,滴得快了些,啪嗒,啪嗒。
抽屉里那双是干的。
五年了,洗了不知道多少回,料子洗得发软,晾在我自己屋里,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晾。
手里这双是湿的。
今天,她身上刚换下来的。早上她穿的就是这双,配那条深色的家居裤,在灶台前面站了一早晨。
“操。”
我把第二根袜腿也搭好,扯平了,让两条腿晾得一样齐。
“挂好了。”我收手,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把那点潮气蹭掉。“以后高杆归我,矮杆归你,分工明确。”
她没接这句。
我回头。
正撞上她把目光收回去。
她原本蹲着的,手里捏着一件我的干T恤,目光从我这边的方向撤开,落到矮杆上,跟着人就站起来了,转身去收另一头。
动作挺快。弯腰,伸手,衣裳从衣架上褪下来,对折,搭臂弯,一气呵成。
说不准。
兴许就是随便扫一眼。我胳膊上又没什么好看的,挂个袜子,谁看啊。
我弯腰把盆里我自己的湿T恤拎出来,抖开,水珠甩了两滴在手背上,搭上高杆另一头,离她那两条袜腿隔开一截,中间留着半个杆的空。
“妈,这袜子明早能干不。”
“中厚的,干不了。”她把臂弯里的衣裳拢了拢,“后天吧。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看滴不滴水。滴一地回头你还得擦。”
“知道就好。盆搁那儿吧,剩下的我明儿洗了再晾。”
她抱着一摞干衣裳往客厅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胳膊肘从我身侧擦过去,衣裳堆里我那件T恤压在最上头。
连廊的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
声控灯亮了一道,影子的头顶从磨砂玻璃上沿划过去,停了不到半秒,走了,灯灭了。
楼下街上空着。对楼的灯亮了一小半,有一家在阳台上晾被单,白的一大片,让晚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站了一会儿,把阳台窗关严,回客厅。
晚饭她炖了豆角。
豆角是保供包里的老豆角,筋多,她摘了十来分钟,摘完拿水泡着。
炖的时候搁了俩土豆,土豆炖得面面的,汤收了稠。
馒头馏上,一人一个半。
“明儿草莓就到了。”她给我盛豆角,土豆专挑面的往我碗里搁,“陈姐说上午配送,到了妈给你洗洗,搁白糖拌一拌。”
“草莓拌白糖?那不齁甜。”
“你懂啥,草莓就得拌白糖。”她坐下,“你小时候有一回,你爸从市场上买回来一盒,那时候草莓还金贵呢,十块钱才几个。我拿白糖拌了,你一个人吃了大半碗。”
“我咋不记得。”
“你那时候才五岁,记啥。”她咬了口馒头,“就记得你吃得满脸都是,跟小花猫似的。”
“现在可别,二十多岁大小伙子吃满脸,磕碜。”
“你小时候磕碜事儿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