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鹤目珠滴溜溜一转,当着玉朝的面,竟偏过了头颅。它本就生得神清骨秀,亭亭立在那里自有一番仙气凛然,叫人望之生敬;这一歪头,倒平白添了几分娇憨活气。
玉朝指尖不觉微微蜷了蜷,心头那点想挼之意又浓了两分,面上却似笑非笑:“别装了。林秋白都与我说了,我知道你叫喻思。”
此话一出,那鹤倏地转过头来,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定在她脸上。
自昨夜林秋白和盘托出,她便暗自思忖:若是西市的人找上门来,该如何应对?东西两市的规矩立得蹊跷,她可不信这些妖物真能尽敛本性,这般安分守己。便是喻思,虽说是不屑与群妖为伍的仙鹤,还不是一样坏了规矩,连夜给她送棉被来?
经了碧蛇那档子事,她实难不带几分戒心揣度这些精怪,除非它们的性命,尽数握在自己掌心。
眸光微漾,她微微支起身子,锦被顺着肩头滑下,露出一截细白莹润的脖颈,语声软款:“多谢你的棉被,我很是喜欢。”
“我名青杏。昨夜那无头飞怪的事,是你了结的罢?”她面上漾开几分喜色,眼波盈盈如三月春桃,目光恳切,“我虽在玄元山随小姐学过些符箓,怎奈天资愚钝,只得些皮毛形迹,平白辜负了这仙缘。”
想是触了心事,她不觉垂下头去,面上笼了两分怅然,鬓边墨发顺着肩头滑到胸前,越显得身形单薄,脖颈细得仿佛一折便断,瞧着楚楚可怜。
那鹤眼仁本就乌黑如漆,一身绒羽的脸上瞧不出什么神情,玉朝却只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落在自己身上,似打量,似端详。
她假冒青杏的名头,瞒得过镇上凡人,却瞒不过这些精怪。本也没指望喻思真信,只是“玉朝”这身份,能掩一时是一时。
那飞头怪撞破窗时,她额上血画的符箓还在,断断存不得侥幸,去赌喻思认不出来。扯谎原不过上下唇一碰的事,何况林秋白有求于她,自然会帮着遮掩。便是日后戳穿了,也可说事急从权,左右还有林秋白担着,倒也不算亏。
再者,这些时日,也足够她慢慢料理旁的杂事——比如米烂的烂账,再比如青家的贪心。
她虽垂着眼,大半心神却都系在喻思身上,它稍一动弹便已察觉,只作浑然不觉,藏在被中的手,悄悄攥紧了那柄匕首。
仙鹤脖颈纤细,这拔步床里空间逼仄,腾挪不开,是短处,却也是好处。
它若有半分异动,她便可顺势抹了它的脖颈;便是稍有差池也无妨,只要她出手快、狠、准,颈间血脉伤得深,血便止不住,它便是能逃出去,终究也逃不过失血而亡的结局。
她身上有锦被垫着,便是受它临死一击,也还撑得住。
至于后事,原是喻思坏规矩在先,她只消在讨要补偿时拿捏好分寸,便出不了差错。她倒也不是信什么西市,只是东西两市存世百年,能相安无事到今日,幕后之人定是实力通天,手段铁血,不然青安镇,早化作人间炼狱了。
喻思原不曾与玉朝打过交道,昨夜也只匆匆两瞥。头一回是它逗弄那飞头怪时偷觑的,那时她缩在拔步床里,隔着床幔只影影绰绰见个人影,想是吓坏了。
只是他来得早,虽没看清她如何与飞头怪缠斗,能画出那般符箓的人,断断不是真柔弱可欺的。第二回是在屋顶上,那床棉被是它驭风送上去的,林秋白与她的谈话,只听得零零碎碎,也辨不出真假,只知道林秋白素来是个没成色的。
只是昨夜她向自己敛衽道谢,瞧着倒是个知礼感恩的性子,与林秋白说话也自在熟络,不说对妖物心存好感,至少也不存什么偏见。今日他特意去采了红果,在窗外感知她呼吸绵长匀净,只当还在酣睡,才贸然溜了进来,不想倒被抓了个正着。
他不知玉朝脾性如何,只是昨夜猜出她是修士时,便生了几分好感。这会瞧着,也没什么叫他不喜的地方,只是这般对面瞧着,隐隐觉得有些违和,细想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这姑娘胆子是真大,瞧着年纪也忒小,不知本事,到底学了几分。
思忖间,便用喙尖轻轻拨开床幔,细长的脖颈探到玉朝跟前。
没了床幔相隔,一人一鹤,彼此瞧得越发分明。
她素知这鹤妖眼力不输自己,心中越发持重,面上半分端倪也不肯露。只睁着一双秋水似的瞳,墨点般的眼仁里映着仙鹤身影,倒像受了蛊惑一般,怔怔伸出手来。
拔步床里虽笼着些微暖意,到底不似被中温软。手才探出锦被边缘,便冷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偏生要作浑然不觉。她暗叹一声,自己这番牺牲可不小,真是苦了自己。
那鹤见她这般模样,眼睑半阖,又往前凑了两分。这于玉朝而言,直如无声相邀,指尖不觉微微一勾——也难怪帝王得了美人便荒废朝政,原是美色当前,最是惑人心神。
怔忡间,指腹已落在鹤顶。指下羽毛柔若无物,还带着禽鸟生来便有的一层细润脂光。脑中尚自茫茫然,手已顺着那修长脖颈,轻轻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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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瞧那仙鹤,反倒俯下了头,阖上了眼,一张鸟面竟露出几分受用的神气。
玉朝暗叹:真是世风日下,妖心不古。这事却也怨不得她,若非这鹤妖蓄意勾引,摆出这般软媚模样,她如何会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