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罢,喻思耳中犹自萦绕着玉朝那句言语,他怔怔望了姑娘半晌,复又转头望向窗外。
那破败窗棂之外,天宇澄澈如洗,恰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日轮行至中天,光华烈烈,却并不灼人,漫洒下来尽是融融金辉。穿堂而过的风,敛去了冬日刺骨的寒威,漫过窗格,竟温柔得几不可察。
他此刻上身未着寸缕,兀自坐于闺阁床沿。对面乃是玉府仙府出来的姑娘,现下柳眉倒竖,寒面含嗔,方才一句“有本事便脱”犹在耳畔盘旋。他张了张嘴,欲要辩白,偏偏脑中一片空茫,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不过是好意携了红果前来,怎的无端闹到这般田地?
他于道门杂学也曾略知一二,那泥水丹法,本源原出自房中采战之术。古时世族豪门子弟,耽于声色,唯恐精气耗损,折损寿元,方才研出一套护持自身的法门,后世旁门之徒辗转推演,愈发驳杂。
大抵谓男属阳,女属阴,以阴阳交济作炼丹之途。只是但凡心存正道、有志修为之人,皆不屑走此旁门,便是妖物之中,行此术者,亦要为同辈所不齿,遭人鄙薄。
喻思本是白鹤化形,生性孤高倨傲,西市一众妖类,大半不入他眼,这般邪妄丹法,自然更是嗤之以鼻。奈何他耳力天赋异禀,当差闲寂无事,同僚聚在一处闲话,免不了谈及这些秘闻。他虽左耳进右耳出,不肯往心里去,终究零零碎碎听了些皮毛。
可若要他条分缕析讲清内里关窍……咳,他乃是守本分的正妖,怎好细究这些腌臜勾当。
只是眼前这位玉家姑娘,仙姿玉色,瞧着端雅持重,何以对此等旁门术数知晓得这般通透?况且如今光天白日,寻常闺阁女子,遇这等话题,莫不羞赧垂首,避之唯恐不及,怎得她这般坦直无忌?莫不是玉府仙门的规矩,便是要门下弟子勘破幻象,直面本心么?
喻思百思不得其解。抬眼瞥见玉朝面上凝着一层寒霜,眉眼间怒气勃发,忽又觉哪里不大对头。他久居西市,素来少涉人间尘俗,更不曾与世间女子周旋,半分哄人宽慰的本事也无。
事到如今,心底竟生出几分悔意。早知这般进退两难,昨夜便该扯住林秋白,好好问一问应对之法。
只是机缘已然摆在眼前,他又岂肯就此退去。不过是几句嘘寒问暖、讨姑娘欢喜的言辞,虽说从未说过,却也见过守宫与林秋白应酬,照猫画虎,总也能学得几分模样。
况且守宫往日同他闲谈,言道他生得一副上好容色,凭着这副皮囊,但凡出言相劝,闺阁女子多半便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会真的动气。
他心中依旧七上八下,却念及共事多年,守宫素来行事稳妥,想来不会欺瞒于他。反观那林秋白,满口机锋,十句话里倒有大半虚言,委实信他不得。
这般宽慰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忽而记起守宫说过,眼为心之窗,与人答话,尤其面对闺阁女子,目光最是要紧,万不可躲闪。
于是暗自敛神鼓气,一双清湛丹凤双目,直直凝定在玉朝脸上,字字恳切说道:“此等丹法,修炼最是耗神费气,姑娘不如先去用些膳食。”
“你——!”
玉朝闻言双目陡地圆睁,纤指微微颤抖,直指喻思。一张俏颜,忽而涨红,忽而泛白,转瞬又笼上一层青气,全然是怒极所致。
她活了一十六载,还是头一回听闻有人对自己说出这等混账言语。哦,不对,眼前之人本就不是凡人,乃是一只白鹤妖精,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是七叔在此,定要叫他将这野鹤精痛打一顿。
——纵然七叔未必能胜,可架势总要做足,气势万不能输。
喻思见她非但怒气未消,反倒愈发恼恨,心中好生纳罕,便将方才一番话在心中反复掂量:泥水丹法本就劳心耗力,自己劝她进食,乃是体恤;她早膳午膳皆未曾沾唇,邀她用饭,乃是体贴;自己目不转睛,神色诚恳,乃是真心实意。
桩桩件件,皆是依守宫所教而行,怎的反倒惹得姑娘愈加动怒?
到底是这姑娘性情格外乖僻,还是哄慰世间女子,竟是这般难于登天?看来似他这般秉性正直的妖物,终究做不来这等事,倒该是林秋白那般油嘴滑舌之辈,方才得心应手。
玉朝深吸一口冷气,强将胸头翻腾的郁火按捺下去,咬着银牙道:“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混帐话?”
她也不是不曾忖度:这世间妖物多是秉天地灵气而生,不通人世机巧,莫说乡野愚民,便是总角孩童,人情世故上也比它们通透些。似林秋白那般伶俐的,反倒算是异数。
这喻思,说不定便是个大字不识、不谙世情的憨货。若真是这般,自己与他计较,反倒显得小器了。可若不是……
“自然知道。姑娘不是邀我同修泥水丹法么?”
喻思正了正身形,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一句话出口,直叫玉朝脑中那根弦“铮”的一声,崩得断了。当下也不答话,皓腕一扬,便照着那张清俊面庞狠狠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