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林秋白的客房里,静悄悄的,只闻笔尖蹭过笺纸的沙沙声,间或夹着书页翻动的轻响。
案头抄书的青书,笔尖忽地一顿,抬眼偷觑不远处窗沿上坐着看书的林秋白。他今日倒难得起得早。昨夜与玉朝别后,母亲特意整治了一桌带荤腥的菜,口上说是犒劳他日后温书辛苦,暗地里却是庆贺。
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安稳,天未透亮便醒透了。拥被想了许久:昨日只觉像天上掉馅饼,整个人都砸懵了,那些欢喜与盘算,经了一夜凉下来,先前没留神的细枝末节,一一浮上心来,越想越觉蹊跷。
寻常人家姐弟,便是多年不见,凭着血脉与旧情,要不了几日便熟络了。偏他与姐姐之间,总像隔着一层薄纱,那点客气与生分,非但没随相处渐消,反倒越来越显。
白日里,众人一心只念着玉府仙门的事,满脑子都是仙家法术、权势富贵,竟半句话也没提过幼时的光景。他是家中独子,打小便知道,自己与姐姐在家中,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父母心偏,每日天还没亮,姐姐便要起身喂鸡、烧火做早饭。他吃的是热腾腾的白米饭,姐姐喝的是掺了半锅水的稀粥。镇上无田,虽少了耕作之苦,姐姐却要日日替人浆洗衣物、缝补针线,赚些钱贴补家用。
他见过冬日里姐姐只穿件单衫,坐在院心搓那盆比她人还高的衣裳;见过她夜里冻疮溃了,流脓淌血,疼得缩在被里,只敢悄悄掉泪;也见过她饿狠了,一头栽倒在地的模样……自小一处长大,她所有的狼狈、酸楚、委屈,他都看在眼里。
他是趴在姐姐背上长大的。父母出门做活,家里就剩他们姐弟俩。头一口热饭,头一个拨浪鼓,每夜的陪伴,每日睁眼第一个见的人,都是姐姐。
小时候他也知道疼姐姐,会把热馒头揣在怀里,趁父母不在,偷偷塞给她吃。馒头烫人,布衫隔不住热气,在他胸口烫出块红疤。后来父母知道了,结结实实打了姐姐一顿。他望着她身上的伤,攥着她的手,直掉眼泪。
摊丁入亩之后,虽无田不纳丁银,也免了人头税,可父母都没什么手艺,做不来买卖,只能靠打短工、出苦力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镇子临河,官府每年都要征民夫河工,富裕人家可以出钱雇人代役,穷人家便只能自己去扛。
他年纪小,家中能应役的只有父亲。每次去了,少说半年才回得家,工钱经层层克扣,落到手里也剩不下几个。命薄的,一去便没了音信,留给孤儿寡母的抚恤钱少得可怜,连一年都熬不过。
只是这些,原也与他不相干。许是日子本就没好过,家中没个壮年男人,也和平日差不了多少,不过是样样都比旁人难些罢了。
姐姐是母亲头生的孩子,早年也疼过的,只是那点疼爱,敌不过柴米油盐的磋磨,日子久了,又听多了旁人的闲言碎语,便渐渐磨没了。到后来,他便成了母亲全部的指望。
母亲盼他快快长大,撑起这个家,挡住外头的风言风语;又怕他长得太快,根基不稳便折了。因此把他当心尖子肉,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姐姐的位置,便这样一日日被挤得,半分也不剩。
他原也没想着读书。秀才功名,只免本人的丁差徭役,父兄家人半分沾不上光。何况读书本就是苦事,镇上有些老童生酸了一辈子,到头也不过个秀才。他年纪小,离服役还远,这些事,原也轮不到他操心。
叫他改了主意的,是件极小的事。那日母亲积劳成疾,病在床上,只靠姐姐一个人做活,哪里凑得出药钱?
病是等不得人的。他便去码头扛了半晌活,只觉得日头毒得像火,自己像离了水的鱼,躺在日头底下,一点点往死里熬;货物沉得像座山,没走两步便栽倒在地,货砸在身上,那一瞬间,他恍惚看见了死去的太爷。
他躺在码头上大口喘气,像条濒死的鱼,鳃壳一张一合,拼着命想活,却只觉得力气一丝丝化在日头里。那一刻他忽然想读书了——读书再苦再累,也有房屋遮风挡雨,便是起早贪黑,也不必日晒雨淋、卖苦力卖命。
后来他把这念头说与母亲。母亲喜出望外,当日便煮了个鸡蛋给他,只说青家祖坟冒青烟了。姐姐却皱紧了眉,满脸愁容。读书束修不是小数目,家里本就凑不齐,自那以后,姐姐睡得更晚,活计也更重了。
这结果,他打小便知道。只是,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姐姐这么些年都这么过来了,想来也早习惯了。等日后他中了秀才,说出去,她便是秀才的姐姐,不论是嫁人还是面上,都有光彩。说到底,青家的门楣,终究要靠他才能撑起来。
即便如此,那束修之资于他家而言,仍如镜花水月,遥不可及。亏得父亲服徭役归来,知晓了他的心事,当机立断,便要将姐姐卖了换钱。
自幼相依的姐姐要被送走,他心里自然有万般不舍。可转念一想,若凑不齐这笔束修,往后受苦受累的便要换成自己,这又如何使得?
因之符掌柜来商议,要宽限几日凑钱,他暗地里反倒闹了一场。
他与姐姐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手心手背虽有厚薄,却也不是半分情分也无。他看得出来母亲已有些动摇,头一日尚且如此,若再拖些时日,谁知道临门一脚时,会不会改了主意?
到时候束修凑不齐,他往后的日子,可不就和从前的姐姐一般了?
他断断不能容这事发生。好在女儿家终究是女儿家,如何能与他这顶门立户的儿子相比?
姐姐被领走那日,他也偷偷跟去瞧了。躲在巷口暗影里,姐弟俩遥遥四目相对,这一回,先移开目光的,是姐姐。他也说不上那是种什么滋味:有气,有不甘,有屈辱……千头万绪揉在一处,倒把那点微薄的伤心难过,掩得严严实实。
姐姐本就生得好模样,纵然面黄肌瘦,也掩不住天生的美人坯子。来问价的人不少,却总也达不到父亲心里的数目。旁人都说青家疯了,一个黄毛丫头,竟敢要十两银子。
他也觉得是痴心妄想,可束修要的就是这个数,他也作不得主,要怪,便怪那私塾心黑,夫子贪财罢了。
后来玉家的道长来了,一身素袍,瞧着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却生得鹤发童颜,步履轻捷似带风。那时他对玉家半分概念也无,只暗忖:道士也要婢女伺候?想来这道士也六根不净,道法也稀松平常罢。
只是有一桩:那卖身契竟换成了白契。他不懂那道士何苦如此,只觉得傻气,心里又丝丝缕缕冒起些嫉妒——姐姐当真好命,先有符掌柜家的侄子米烂哥青眼相加,这回本要落了贱籍,偏又遇着道士心软,保住了良民身份。若姐姐是个男子,这家中的清福,断然轮不到自己。
好在一切皆是命定,半点不由人。
夜里,他望着桌上那锭亮闪闪的十两银子,满心欢喜里,掺着几分庆幸,又掺着几分悔意。庆幸的是姐姐终究走了,母亲便是再后悔得掉眼泪,也改不了既定的事实;悔的是能随手拿出十两银子的人家,定然是富贵的,姐姐这一去,怕是要享福去了。
那一夜,他头一回失眠,翻来覆去,满肚子都是妒火,烧得他抓心挠肝。往后的日子,姐姐果然在玉家过得安稳,月月都有银两按时寄来,他心里便越发不是滋味。
他本就不是读书的材料,这下心神不宁,越发坐不住了。每日夫子讲书,便如唐僧在耳边念经,嗡嗡的叫人发困;日日要临的字帖,更写得手酸臂疼;还有那些圣人言语,长篇大论,如何记得住?
只是青家出了个读书郎的事传了开去,往日里欺负他家的邻里,个个都换了艳羡的眼色,话里话外,都透着酸溜溜的气。
他心里那点郁气,便也跟着散了。日子还是照常过,他读书倒也添了两分心思。姐姐的银子月月按时到,家中渐渐宽裕起来,吃的穿的,先尽着他来,日子竟越发舒坦了。
他常想:便是姐姐在玉家吃饱穿暖,终究是伺候人的下人,上不得台面。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便是再知书达理,又哪里会真把一个婢女放在心上?俗话常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姐姐便是那鲜花垫脚,实打实的好处,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更何况,日日承欢膝下的是他,一年年过去,父母早不把她当女儿看了,只当是个稳稳当当的银钱来路。他还有什么好争的?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就这般悠悠晃晃,十年快活日子便过去了。他虽连个童生也没考上,可有姐姐在玉家,便似有取之不尽的银钱,往后的日子,半分也不用愁。只是世事难料,姐姐竟下山回来了。
果然——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卖成贱籍才是。
林秋白正翻阅着如今最抢手的话本子,自青书笔尖一停,便已察觉了,更不必说那道毫不遮掩、直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他平日里说书,早习惯了各色目光打量,此际也依旧气定神闲。
今日青书来得早,他只推说玉朝昨日受了寒,夜里发了热,便把要去探望的青书劝住了。他原猜玉朝是贪睡,却没料到近了晌午还没起身。也不知是玉府仙门不拘俗世规矩,还是修道之人,本就这般随心随性。
他轻咳一声,将书卷搁在案上,抬眼望向青书,温声道:“饿了不曾?可要下去用午膳?”
青书正自怔怔出神,忽闻林秋白一语,陡然惊回神思,低头一望,宣纸上早洇开一大团墨渍,顺着纸纹四下漫溢,活似一道狰狞疤痕,瞧得十分碍眼。
他连忙架住狼毫笔,假意腕间酸乏,抬手揉着腕骨,缓缓开口:“可要去唤姐姐过来?她睡了这许久尚未苏醒,我心中着实有些记挂。”
话音才落,林秋白脱口便道:“不必。”
话一出口,才察自己神色太过急切,略敛了心神,徐徐解释道:“她天快亮时方才退了热,睡前已饮过半碗清粥,且由着她安睡便好。待腹中饥饿,她自然会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