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现场,就在湍流所的会议室。 暂时只来8个本地博士。 也不用他们做什么ppt,大家关上门来聊一聊。 有没有搞理论的决心和信念。 怎么都能聊出来。 云涌进了会议室,师兄早就在了。 据说今天要带个专家,帮忙看看应聘者。 没想到,他旁边一个穿着白色t恤,国字方脸的熟人。 云涌有印象,困惑的问: “……你不是卖材料的吗?” “啊,对。” 那个人回答的特别顺口,挪了挪手上的笔记本电脑。 “待会我看谁有大专家的潜力,就给他塞材料广告。” 云涌:? 周六面试,分时段约了八个人。 这八个人提出的问题,大家都满意,简历也非常优秀。 剩下就等全员畅聊一小时,聊到透彻为止。 早上八点,第一个应聘者进入会议室。 本校博士。 理论物理专业。 其实本人已经在金融公司干了两年的投资风险评估。 非要挑刺,得是专业偏离,科研空窗期。 完全不符合科研连续性,可以直接怀疑他的学术产出能力。 但在湍流所,那不重要。 心里有理论就好。 这个人提出的问题是: “归一幂律既然是宇宙的运行法则,那下一步,湍流所是不是打算修改法则?” 好狂的念头。 上来就要对宇宙下手! 再看这位博士的论文,统计物理方向。 超临界流体的热力学交叉现象、二维系统相变的模型统计。 博士期间,三篇相关领域一区论文。 确实是很厉害的博士。 他掌握的统计方法,能够准确建模预测金融市场的剧烈波动或者崩盘。 赚钱的大好人才。 来湍流所实在是可惜了。 刘先峰都忍不住劝: “虽然我们搞理论,不要求必须出结果,但是待遇肯定比不上你们金融。” “你的能力比我更强,博士期间就能发三篇一区。” “说实话,来我们这儿有点屈才。” 博士很有礼貌,等刘先峰说完,他才笑着回答: “什么金融,其实就是网贷。” 面试官说实话。 应聘者也说实话。 “当然,这家公司一开始招我,确实是说做投资项目、金融分析、相变建模。” “结果现在哪有什么投资项目,不是杀猪盘就是高利贷。” 他把这些虚有其表的行业,贬低得一无是处。 “虽然我是做分析的,不用去面对那些借网贷的人。” “但是这一行也太糟糕了。” “有钱的人还是那么有钱,没钱的人卖血卖肾借高利贷。” “一想到那些数据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我就难受。” 国内科研环境不好。 但论起勾心斗角、人间疾苦。 比不上社会一毛。 他能从本科读到博士,实在幸运。 只有面对活生生的人,变成一笔笔烂账,成为数据分析的一环。 才能意识到,以前深恶痛绝、视为地狱的研究所,竟然是象牙塔,竟然是乌托邦。 “别说什么屈才了。” 博士也是下凡历经人间磨难,领悟了人生真谛。 “你们不嫌我科研不连续,两年没产出,我都感恩戴德了。” 博士说得直白,刘先峰和云涌尴尬的面面相觑。 两年没产出算什么 如果从刘先峰博士毕业开算、从云涌本科开算。 他俩少说五六年没产出。 这次湍流公式和归一幂律产完,后续有没有,还不知道呢。 徒子徒孙不敢开口。 老郑同志笑着继续: “我们是新成立的所,规矩跟学校不一样。” “没产出就没产出,搞理论的非得限定个两年三年发论文,出新成果,不就是明摆着叫人造假?” 国内非升即走的卷王体系,怎么才能适者生存,大家都清楚。 老郑直接问: “其实我们请你来,主要是想请教你……” “你怎么会想到,修改宇宙的法则?” 说到自己提的问题,博士笑容都开朗了。 “我这个想法,也跟我这两年的工作经历有关吧。” “吃过亏、受过苦,所以觉得这个世界很烂。” “当时您说,烂的不是时代,是搞烂时代的人,这些混蛋不怕死人,怕活人。” “既然他们怕活人,那宇宙是活的,他们怕不怕?” 法则是死的,人是活着。 活人肯定不愿相信: 宇宙诞生一个地球,地球创造一个世界,是为了让它烂。 “所以我就想,归一幂律决定了宇宙的未来。” “如果这个未来,注定是吃人的、愤怒的、凄苦无助的……” “那刘老师和云涌,你们能不能和宇宙沟通?我们能不能改?” 简单几句话,把宇宙科学推向了历史哲学。 这博士,不说研究人才。 至少是个革命人才。 云涌听了,大受启发。 拿着笔,唰唰唰的往本子上写: 沟通宇宙! 改写命运! 实在不行,强行革命! 褚序星坐他旁边,把他的一腔热血看得清清楚楚。 云涌显然对这位博士很满意。 可惜,从褚序星的系统视野出发,这位博士不适合湍流所。 对方心情不错。 目的明确: 工作太累了,钱虽然多,但网贷真不是人干的。 要是能混进研究所,管它发多少钱呢,有存款混吃等死就行。 未来成就:水刊、水刊、水刊。 甚至不如他博士期间发表的论文,来得光鲜亮丽。 这博士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他的情操和愿景,全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激情澎湃。 每一句话,都有着清晰的计划: 吹捧归一幂律。 赞美湍流公式。 哄好湍流所每一位面试官。 混进去再说! 褚序星有系统,看得清清楚楚。 湍流所的院士所长们,都被高情商革命博士,说得血气上涌! 对啊对啊,社会太烂了。 宇宙创造人类,绝对不会是为了看人自相残杀。 要是真的法则能够应用,法则能够修改,我们就从源头解决问题。 他们讨论得气氛热烈,仿佛革命友人相逢恨晚。 完全不是在讨论科学了。 根本是在开共产主义代表大会。 褚序星十分庆幸自己帮忙面试。 不然,就凭云涌现在的状态,直接上当受骗。 视线里的云涌,单纯可爱。 心情: 目的:这么有理想抱负的人,就该加入我们湍流所! 预测:充分肯定,明示满意,大家携手整顿学术圈! 未来成就:—— 想法红红的,心思笨笨的。 未来成就一条横杠。 清楚代表系统:我的权限不能透露相关信息。 整个热情高涨的会议室,这样的横杠,出现在湍流所每一个人的悬浮窗。 甚至,包括褚序星身边的“材料商”。 材料商听他们群情激愤,手在键盘上假装工作。 压力很大,十分犹豫。 心情一点也不美妙。 不是,你们准备推翻体制? 嘶,我报告写呢,还是不写呢? 反就反吧,怎么还反到我眼皮子底下了? 你们这群搞理论的,疯了吧,真是的…… 未来成就:—— 不行,褚序星一定要阻止这个本校博士混进湍流所。 他还在思考,怎么暴露出博士的问题。 忽然,刘先峰感慨道:“你说的这些,我深受启发。” “但是,我觉得你不适合搞理论。” 瞬间,博士的悬浮窗,充分展示他的困惑: 啊? 都聊这么嗨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刘先峰唉声叹气,一片真心: “理论太苦了,适合我们这种笨人。” “你很聪明,也很有想法。” “就像你提出的问题一样,见到宇宙的法则,你的思考就带上了自己的目的。” “希望穷人不要受苦,希望底层不被欺压。” “你想改变整个世界,改变整个宇宙。” 改变不公平与不正义。 改变蝇营狗苟与拉帮结派。 改变穷困潦倒与奴役剥削。 “但是我们做理论,是接受。” 刘先峰接受了十几年,更懂得理论适合怎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