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炽烈的、无法忽视的爱。 让他痛苦难当。 凶猛的悲伤袭来,云涌却流不出眼泪。 看起来像一个冷漠绝情的空心人。 仿佛受到了正义人士的指责,终于决定收敛自己肆无忌惮的表演,羞愧麻木的保持沉默。 车内只有行驶的轰鸣。 李华从后视镜不断的看云涌。 坏了,话好像说重了。 但是不说,褚博士看起来又好痛。 你们这对到底怎么回事啊? 难道同性恋不能相逢一炮抿恩仇吗? 非得学人家要生要死,互相折磨。 李华不懂。 可他真是为了褚序星好,为了云涌好,才仗义执言。 要么就干干净净的分了。 别这么拖泥带水。 当断不断的,影响后续任务。 非常决绝,非常以工作优先的李华,到了佐治亚世界会议中心,还在后悔。 坏了坏了坏了,真的话说重了。 云涌怎么一脸死意,对外界漠不关心。 这么多老外,这么多路旗,这么多宣传展板,他都不感兴趣了。 “云老师,我错了。” 李华能屈能伸,站在车门外开始求人。 “刚刚说的话都是我的无端揣测,您可以往心里去,但是别全往心里去。” “其实就是提醒您一下,多关心关心褚博士。” “他看着高冷傲慢,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脆弱的人。” 胡言乱语,李华想到什么就编什么。 “我甚至觉得,他跟你分手之后,都想放弃研究生涯了,所以才……” 云涌忽然说:“他不会放弃。” 师兄的ppt,师兄对自锁场的研究,师兄同意在全球物理学峰会进行特邀报告。 都代表他不会放弃。 对了。 云涌反应过来了。 师兄不是不能和他相处。 是不能和他独处。 他们都察觉到了,他们灵魂里受到扭曲且被修改的感情。 所以他们同时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师兄的办法是自锁场。 解决掉所有观测地球的系统。 管它们里面是什么东西,来地球是什么目的,全给锁起来拆开试试。 那云涌的办法呢? 他还没有研究出解决办法。 怎么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哀怨自责。 云涌下了车,看着人群不断走向盛大热闹的世界会议中心。 有人背着包,有人拿着纸杯咖啡,有人捏着会议册。 都是从全球各地赶赴现场的物理研究者。 这么多人,这么多物理学专家。 总会有办法的。 云涌问:“现在我们要去哪儿?” 终于活了。 李华发誓这辈子再不多嘴,赶紧引路:“先报到领胸牌,这边请。” 全球大会议,分会场数量众多,大家都聚在b馆,领取胸牌。 云涌跟着李华,挑了个人少的队伍。 没多久要排到了,忽然来了个中国人,焦急的跟李华沟通。 那个人的声音刻意压得低:“邓院士那边现在……” 李华都惊了:“不能再等等?” 那个人解释道:“他们团队的人……” 李华赶紧同意:“好好好。” 他马上过来,急切的交代云涌: “待会你领了胸牌,自己转转,别去太远的地方,我给你打电话。” 云涌点头目送。 完全不知道有什么急事,值得李华这么着急忙慌,还是跟着那个人一路狂奔跑出去的。 云涌看了看排的队伍,要排到他,还得好一会。 报到的研究者,男女老少,什么发色什么年龄的都有。 有些结伴而行,愉快畅聊。 杂乱的对话,再度成为纷繁弹幕,漂浮在他眼前。 毕竟是打着全球名义的大型物理盛会。 连师兄都能请来做专题报告,当然能吸引成千上万的物理研究者,慕名而来。 云涌左看右看,视线漫无目的,扫了好几眼身前排着的棕发瘦老头。 老外来的,格子衬衫像程序员风格。 穿得朴素陈旧,人矮矮的,有点佝偻。 云涌站在他身后,都能俯视他微秃的发旋。 看得出岁月在他身上施加的摧残。 完全不符合大众刻板印象的外国人。 也不知道他研究的是什么,双手空空,包也不背一个。 不乱看,不闲聊。 看起来目的明确,对周围陌生热闹不感兴趣。 可是每次队伍挪动,这位老先生都慢腾腾的。 那种灵魂深处散发的憔悴和疲惫,令云涌不禁猜想: 昨晚熬过夜? 还是国外特有的大龄学生? 这种看起来四五十的研究者,放在国内,起码前呼后拥,门徒成群。 在国外就不一样了,年纪大不代表资历深。 可能四五十岁,刚刚考上研究生。 还不如云涌老资格。 浮想联翩,打消了云涌许多伤心难过。 等待老先生签到领牌的时候,云涌还在佩服。 一把年纪还能拥有研究热情,来参加这种堪比马拉松的大型学术交流会。 肯定很喜欢自己的研究方向。 就像他喜欢宇宙湍流一样,再苦再累都愿意。 老先生领了胸牌就走。 轮到云涌签到,他拿出手机给工作人员扫码。 很快,对方核对了信息,给他打印出胸牌。 但云涌拿到手的时候,总觉得上面的名字跟他印象里yong长得不太一样。 挂脖之前,他仔细一看。 胸牌写的是: 参会人johndoe。 约翰…… 云涌读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是乔恩! 乔恩!道! “这是谁的胸牌?” 云涌震惊询问工作人员,“这是谁的名字?” 工作人员一看,露出惊讶的表情。 “哦,对不起。似乎系统出了问题,把上一个人的信息打了两遍……” 上一个! 那个棕发老头! 云涌转头去找,那个慢腾腾的格子衫背影,就在通往分会场的路上。 他立刻去追,却听到身后工作人员一阵呼喊: “胸牌!您的胸牌!” 还要什么胸牌啊! 他要乔恩道! 乔恩是一个很好认出的人。 佝偻的背影,程序员的格子衫。 在会场中各种青春靓丽、高大壮硕的穿搭里,格外显眼。 云涌一路追赶,却总是遭到阻拦。 “哦,对不起。” 笑着道歉的学者,稍稍让了让,继续跟朋友攀谈。 “麻烦让一让,谢谢。” 横空穿过的展架,非得在这时候阻挡他的前路,缓缓搬运。 云涌急急急,又不能伸手把这些人给推开。 只能等待或是绕道,盯紧了前方缓缓远离的佝偻背影。 系统大为不解:“你怎么了?看见谁了?” 困惑一问,竟然让云涌心头一跳。 系统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乔恩是传递消息的未来人? 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追上乔恩? 刹那间,云涌冷静了下来。 他的视线,依旧盯着那道不疾不徐的背影。 但他放缓了脚步。 “我以为师兄在前面……” 他找了很好的借口,顺手把胸牌挂在脖子上。 系统都觉得奇怪。 “不是胸牌打错了吗?回去换啊。” 云涌发现了,系统根本看不见胸牌上的johndoe。 顿时放了心。 “又不影响,戴着呗。” “如果谁问我是不是云涌,我就举起牌子说:不是不是,你认错了。” 很符合云涌的习惯。 并没有引发系统的继续追问。 云涌仍是盯着格子衫背影。 比谁都清楚机器视野和人类视野的差别。 系统这样的机器,记录的是信息。 纷芜繁杂的信息,逐帧记录,一秒上万,远胜于缓慢迟钝的人类视野。 但是,人类对于违和的、异常的、不合常理的信息,天生敏锐。 经由大脑的补全和重编,获得与真实情况截然不同的信息。 就像“johndoe”一样。 在机器视野里,不过是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平凡人类,没有差别。 在人类视野里,那是不该存在的无名氏,在此现身。 乔恩,出现在人类眨眼与扫视的抑制窗里。 那些属于乔恩的片段,在人类专属的预测编码与时间绑定之后,形成了连续的信息。 通过大脑的记忆和推演,补全了整个“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