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抛弃自己的家人对此深信不疑,但季谣原本是怀疑过的。那只是传闻,没有见过实例、也没有证据。 但听说了家人的死讯之后,又在f||q期里切身感受到求助的欲望之时,季谣难免冒出一丝念头:会不会这个传闻是真的? 没有人证明它是真的,但也没有人证明它是假的。 这样不行。他们现在这种辗转流浪的生活,如果再一次f||q,如果这次被人发现、被人标记,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在第二次f||q期到来之前,季谣从药店里偷来了大量的普通抑制剂。 从那之后,季谣再没有f||q过。 哪怕被苏敏带进收容所,他也从未停止打抑制剂——身体才开始接受抑制剂时,效果很好,甚至连罪潭信息素的味道都几乎不可闻,淡得季谣可以告诉苏敏,自己只是一个beta。 那时季谣不了解苏敏这个人,不能确定苏敏是否了解罪潭、苏敏是否也相信罪潭不详的传闻。 好不容易找到的容身之处,不能再被赶出去。苏敏闻不到味道是最好的。 说了第一个谎,就得一直圆下去。后来哪怕季谣确信苏敏不了解罪潭、不会放弃他和小i,他也必须一直打下去。 火灾发生之后,季谣成为季谣,进入了季家生活。 季谣发现新都的人对罪潭一无所知。季昇荣曾在酒后问过一次季谣,为什么身上信息素这么淡,是什么味道,季谣随口说是一种花香味,淡的原因是发育期营养不良,季昇荣便住了口,再没提起过。 但季谣仍旧定期打着抑制剂。 虽然两个哥哥都是beta,但以季枭对他的敌意,季谣不得不担心对方会有一些比较突然的手段。那时他开始上学,周边同学里也出现了不少临时标记的情况。 季谣不能f||q,f||q就有被标记的可能。 他有一个长久的、不能松懈的目标。如果被标记后心理发生变化,变得多情、依赖,忘记的决心该怎么办? 打抑制剂是万无一失的办法。起初甚至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办法,为他排除了所有风险。 只是慢慢的,每到f||q期之前,季谣的身体开始出现疼痛,浑身乏力,细汗铺满额头。好在季谣并不怕痛,忍忍便过去了。 但逐渐的,疼痛开始加剧,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抑制剂开始失效。他又久违地体会到那空虚的、脆弱的、想要求助的心情。 季谣慌乱不已。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之后,他联系小i,自己也在网上搜索着,找到了没有在市面流通的、虽然昂贵但效果更强的抑制剂。 购买之前,卖家提醒过季谣后果——会很疼,而且之后都不能被标记,被咬了也不行。 前者季谣毫不在意,后者正是季谣所期望的。 就这样,季谣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传闻,为了万无一失,成了一个不能被标记的oga。 他不断寻找着效果更强劲的抑制剂,忍受着定期出现的疼痛,再也没经历过f||q期。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季谣知道,被镇压太久的f||q期,一旦不经控制地再度袭来,将会前所未有的凶猛——季谣紧绷的生活不能承担这种凶猛。 但现在问题又出现了。 连效果最好、副作用最大的抑制剂,也无法抚平他身体的波涛。每次打完更多的剂量,总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始起效。 季谣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但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不仅是标记,他也没有闲暇时间留给f||q期——他甚至不知道这被压抑十多年的f||q期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好在还不是这一次。 在漫长的煎熬后,季谣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还好,还好,三倍的剂量勉强能应付,至少今天能平安地度过。 长出了一口气,季谣用纸巾拂去脸上的汗水,突然发现纸巾上有一抹淡红色。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抓破了小臂,上面有几道不浅的血痕。 季谣没太在意,将纸巾处理掉,把衣袖扯下来,挡住了身上所有的伤疤。 几次深呼吸之后,他下车,隧道里没有开灯,光线突然变暗。 季谣打开手电筒,走到张仁甲身边:“有发现吗?” 张仁甲摇摇头:“没有。你确定这份图纸是对的吗?” “应该是对的,”季谣说,“我是找信得过的人要来的。但有可能他拿到的也不是正确的版本。” “那就奇怪了。”张仁甲说,“目前图纸上几个口子,我都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基本都被封死了。” 从费博那里拿到图纸之后,两人便围着这个隧道前前后后观察。 根据张仁甲所言,缪杨的车就是进到隧道之后消失的,他们确信隧道里有一个隐秘的通道,通往缪杨的实验基地——但那个入口究竟在哪? 隧道尽头再度出现光亮。天亮了。 这隧道已经出了新都,几乎没有轿车通行,但每日清晨会有不少运输的货车经过。张仁甲和季谣只能折返。 “缪杨还是没有出现吗?” “没有。从隧道消失之后,他人也消失了。” “三天了。他为什么要在实验基地待三天?” “不知道。” 缪杨不知所踪,隧道查不出异状。两人又卡在了瓶颈。 但今时不同往日,两人都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等待和浪费。 在重重焦虑之下,张仁甲又提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老办法:“我们再炸一次。” “你是说直接炸隧道?” “对。炸了就知道哪里有问题了。” 季谣沉默良久,说:“这不是我们之前挑选的无关轻重的地方,如果炸掉这个隧道,我们一定会被盯上。” “我们迟早会被查到。”张仁甲毫无惧色,“他们找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谁知道现在缪杨在计划什么事情?我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季谣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张仁甲观察着他的脸色,问:“你怕死吗?” “不怕”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又悬在口边。 见季谣半天没有回答,张仁甲说:“我是无所谓了,如果你有什么放不下的,我自己去就行。” “半天,”季谣最终说,“你给我半天考虑时间。” “行,”张仁甲接受了,“我没什么牵挂,最后去一趟医院看一眼师娘吧,你想好了给我电话。” 张仁甲离开之后,季谣回到家里,将头埋在双掌之中。 他竟然犹豫了。 从居无定所的那天起,他对死亡都是毫无畏惧的。舟总会靠岸的,有时他甚至期待能更快一些。 但今天在那个问题前,他还是犹豫了。 他在河流中找到了舍不得的风景。 在去机场的路上,甘阅明始终回不过神来。 脑中电影一般构建着那些画面——伤痕累累的季谣,毫无生欲的季谣,被抛弃后的季谣…… 没想一次就好像在心口割下一刀,而他又视若无睹地继续割下去。 季谣现在想做的事,跟他的出身、跟塘窟有关吗? 或许这能解释甘阅明长久以来在季谣身上感受到的矛盾感——他如此迫切、如此不择手段,但生活如此简陋,没有任何爱好与享受。 难道是在塘窟所经历的一切,让他发誓成为一个身居高位的人?可是那辆车和车上的人,不像是什么权贵。 他打抑制剂不是厌恶自己吗?他只是不想被标记,不仅仅是自己,他不想被所有人标记,他想…… 思来想去,似乎总是漏掉一块,无法把所有的碎片拼凑起来。 送他去机场的寸头男还在旁边说着:“……我以为你会在这里玩好几天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回去了,是有什么事吗?” 甘阅明头很疼,只能勉强回答道:“是。” “哎,我听说你们部门的人很多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我跟前同事还感慨,每天这么加班还精神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 寸头男想起了什么:“哦,说到超能力,我昨天又听到一个传言……” 嘴比脑子快。说完这一句大脑上线,寸头男又闭上了嘴。 不过甘阅明现在思绪已经够乱,完全没在听旁边的人在讲什么。 寸头看瞟了一眼甘阅明,打哈哈道:“害,这些道听途说的也没什么意思。甘少,下次有时间再来啊,我再多带你去几个地方。” 季谣再度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又是一天过去。 没有时间可以拖延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洗了把脸。沉默片刻后,他从房间小抽屉里拿出那个上锁的盒子。 是以前藏在衣柜里的盒子。自从搬离之后,便也没有上锁的必要了。 里面的抑制剂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还剩孤零零的一管。旁边蓝色的丝绒小方盒还在。 季谣再度将它打开,里面是那块熟悉的细带腕表,旁边多了两个小物件——两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