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他找回来的。 季谣一一抚摸它们,可惜指尖只有凉意,没有属于人的体温。 季谣将它们一一放回,并叫了快递将这个盒子送去小i家——假如他真出了什么事,假如有人来搜寻他的住所,他不想这个盒子被找到。 从炸桥以来,季谣跟张仁甲的所有行动,都瞒着小i。小i仍旧以为他在正常生活,只是躲避着可能到来的危险。 之前季谣无法劝说小i,他也同样经历过痛苦,季谣不能替他承受。 但走到今天这一步,冒险的事情还是别让这个小孩知道了。就让他在那个房间里好好生活吧。 做完这些事情,季谣正准备给张仁甲打电话,对方的来电却先到一步。 季谣接听起来:“怎么了?” “我想到了,”张仁甲在电话里道,“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隧道没有出口了。” “为什么?” “因为我被货车遮挡了视线,我下意识地以为那辆车是进了隧道之后才消失的……但我刚才想到,缪杨很可能在进隧道前就拐弯了,我们还没有看过隧道入口。” “你在哪儿?我来接你,我们现在过去。” 他们 “这是什么?” “一周年礼物。” 季谣看着面前那块金属细带腕表,表盘上细密的银色刻度泛着光泽,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算了吧,”季谣尝试婉拒,“太贵重了。工作起来不方便,磕磕碰碰的。” “留着吧,”甘阅明的表情看不太清,“花了点工夫才定到的。” 季谣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块表了。应该是某个时尚杂志的封面。定制的跟封面上的指针有些微差别,一时间里没有认出来。 “是个热门的系列,”甘阅明发现季谣在打量这块表,继续介绍道,“叫什么守护神。” 季谣有点印象,玩笑道:“怎么,它表盘防弹吗?还是我对着它喊救命,它会召唤出神灵来救我。” 话虽如此,季谣却没再推脱,把那块表收下了。 “说不定呢。你试试。” “算了吧,”季谣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要是守护神存在,它早就出现了。” “你不喜欢开口求助。”但甘阅明还在说这件事,“你遇见一个人,就只判断对方有没有利用价值……你没想过,如果你说出你的困境,也许别人会帮你吗?” “这种可能性很低。我不想把机会浪费掉。” “好吧,但也许能简单很多。” “什么意思?” “当初那场比赛,”甘阅明突然提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如果你直接告诉我你很想取胜,我会答应你的。你不需要费那些心思。” “……”季谣一时语塞,只能道:“那时我又不了解你。” “你现在了解了。”甘阅明说,“你如果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吧。” 季谣眨了眨眼,甘阅明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车窗外的一片黑暗。 “没休息好?” “可能吧。这两天没睡多久。” 张仁甲瞥了他一眼:“你换了块表。” 季谣盯着手腕上那块金属细带腕表:“对。” 在寄出那些东西前,季谣在最后一刻把那块表拿了回来。 季谣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想法。或许是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收藏一点属于他的痕迹。 “你手背上的伤口……” 张仁甲欲言又止。季谣知道他在说什么。那都是以往为了抵抗抑制剂的痛苦而反复划出的伤疤。 “没什么,”但他没有打算在现在倾诉自己的事情,“之前不小心弄伤的。” 他说了一个很没有说服力的谎言。张仁甲也没有戳穿。 “我师傅有一次也把手弄伤了,”张仁甲突然说,“手裹得完全用不了,但他又在写一篇文章,于是他就口述给我,我打字,但他说话有口音,我好几个词都听不明白,他急得一直骂我。” 一个没头没脑的小故事。季谣笑了一下。问他:“你这次去医院,跟你师娘见面了吗?” 张仁甲摇摇头:“没有。她好好活着就行。” 开往隧道的一路上,张仁甲的话比之前要多。不仅问了一些之前很少提及的、属于季谣的私事,甚至聊起了他自己的事。甚至在路上,张仁甲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根烟。季谣还是第一次见他抽烟。 张仁甲向季谣递过来一支:“试试吗?缓解一下焦虑。” 季谣接了过来,没有推脱。 季谣明白,哪怕是身患重病之人,在预感到危险即将到来时,也会有些反常的感慨。 或许他刚才想到甘阅明,也是同样的原因。 甘阅明坐在驾驶座上,大脑仍旧纷乱如麻。 在几次深呼吸之后,他不管不顾地掏出手机,靠记忆按下了季谣的号码。 他不想再管什么自尊与体面。 一想到季谣曾经经历过的一切,他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快速见到季谣,要确认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这样才得以驱逐他脑中不停生成的那些残酷的幻想。 号码拨出但没有接通。对方关机了。 季谣在做什么?他人在哪? 在他思索时,手机突然响起。 甘阅明心里一震,以为是季谣的回拨,却发现电话来自之前曾拜托过的人。 电话接通后,对方言简意赅:“你让我盯的那辆车,不久前曾在安顺医院停过半小时,出来后在南平路口接上了你的前夫,现在开出了新都,新都外的监控我没有权限,找不到了。” 随着电话发过来的还有一段监控视频。 屏幕中甘阅明曾见过的男人从套牌车上下来,从侧门走进了医院。 通过这段监控,甘阅明愈发确认,这个人并非自己认识的或者哪怕听说过的富家子弟。 开出新都的车、一个神秘的平凡男人——季谣想要做的事情,绝不是追名逐利那么简单。 在凌乱的思绪里,甘阅明蓦地回想到季谣在病房里曾说过的话。那些曾成为自己梦靥的话。 “所以我才讨厌你这样呀。” “你太有原则了。我找上的其他人,只要情绪价值给到位,只要自己不受到影响,就可以做任何事。” “所以你明白了吗?这些事情与你无关。” 但跟自己离婚之后,季谣根本没有再找其他有权有势的人。 这些话是他发自肺腑的吗?还是有其他原因? 如果这些话不是真的,那他后面那句从没爱过自己的话呢? 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说这一切? 停。眼见着思路开始走向奇怪的方向,甘阅明凭借最后一丝理智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见到季谣、明白季谣所做的一切之前,这些都没有意义。 要从其他地方下手需要大量时间,现在只能利用好眼前的线索。 甘阅明视线回到监控里那个男人身上——他得先查明这个人是谁。 “医院里的监控有吗?” “这个是他们内部管理的,我们拿不到啊。就算想调取也得走个流程。” “我找其他人。” 事到如今甘阅明已经完全不顾任何的原则。安顺医院隶属于安顺集团,甘阅明打了几通电话,求助了所有说得上话的人,辗转几层关系后,终于联系上了能负责的人。 好在负责人也很有效率,听出甘阅明语气中的急迫,很快便发过来医院内部的监控。 只要找到跟季谣同行的司机所见过的医生、或者探望的人,便能顺藤摸瓜确认其身份。 甘阅明是这样笃定的。 然而画面里的内容却让他匪夷所思——那人就在一层花园里待着,头始终朝向一个方向,看不清他在注视何处。他没有动,也没有上前搭话,就在原地停留了将近十分钟。 他在做什么? 就在甘阅明百思不得其解时,画面右上角又出现了一个站在原地打量的西装男。 司机在打量不知何处,而西装男在打量司机。 甘阅明皱起了眉,放大西装男的那一角—— 下一秒甘阅明心里一震。 西装男他见过。 曾经出现在夜总会爆炸案的附近。 “有车在跟着我们。” 张仁甲说完这句话,蓦地打了一圈方向盘,车换道开向了另外一条路。 季谣立刻抬头看后视镜——后面确实有属于其他车灯的光亮,可惜看不清那辆车的模样。 “怎么被跟上的?” “不知道,”张仁甲还算冷静,“也许早就跟上我们了。” “你出发时就被跟上了?” “不清楚。在新都的时候车辆很多,我没发现。” 张仁甲用力踩油门,车加速到一百三。车窗已经合上了,只是方才那股属于工业残留物的气息还挥之不去,让季谣呼吸愈发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