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酒是向川拿出来的,白瓷瓶子,红绸子扎口。
布雷特看着那个瓶子,眼睛亮了。“这就是那个东西?摩根说那玩意儿能放倒一头牛。”
“放倒过我。”我说。
“兄弟,你是你。”他喝了第一杯,脸皱成一团,咳了两声,拍着桌子说好。
第二杯,他不咳了。
第三杯,他开始讲伊拉克。
第四杯,他要跟向川掰手腕。
“来,”他把胳膊肘往桌上一杵,那条纹着鹰的胳膊,“让我看看你们中国人的劲儿。”向川看了看他,放下筷子,把胳膊肘也杵在了桌上。
两只手握在一起。布雷特的手比向川的还大一圈。
我妈喊了一声“开始”。
布雷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咬着牙,那条纹着鹰的胳膊在抖。
向川的胳膊没抖。
就那么竖着,一点一点,往布雷特那边压。
不快,跟一扇门慢慢关上一样。
压到底了。布雷特的手背贴在了桌面上。
“操!”布雷特说。
他甩着手,盯着向川,盯了好几秒,然后大笑起来,“操!兄弟!你是练什么的?”
“游泳。”
“游泳!”布雷特一巴掌拍在向川背上,“他游泳!敬游泳!”第五杯。
第六杯,布雷特站起来了,举着杯子,晃着。
“敬肖恩!全中国最好的主人!”他打了一个嗝,“还有,十月十八号,斯普林菲尔德,第一浸信会,我跟摩根办婚礼。你们都得来。肖恩,你也得来。你被邀请了,兄弟。我说了算。”摩根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来的。”向川说。
“他会来的!”布雷特一屁股坐下去,搂住摩根的肩膀,往她脸上亲了一口,“宝贝儿,他会来的!”摩根站起来了。
“我去个洗手间。”她往走廊那头去了。长袖往手背上拽着。
……
十分钟以后,向川说他去酒柜拿一瓶好的,“茅台,留着待客的”。他也往走廊那头去了。
酒柜在走廊那头。洗手间也在走廊那头。这房子两百平,什么都在走廊那头。
布雷特在讲他怎么在费卢杰抓过一个狙击手。我妈托着腮听,眼睛眯着。艾希莉在收拾碗,一个一个摞起来,端到岛台上,打开水龙头,冲。
二十分钟。
“摩根去哪儿了?”布雷特说,“她掉马桶里了?”
“喝多了吧。”我妈说。
“特拉维斯,兄弟,去看看她。我起不来了。”他拍着自己的大腿乐,“这玩意儿,这个白的,我腿没了。”我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走。
……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木地板,墙上一排嵌着的小灯,黄的,一盏一盏。
左手第一扇是洗手间,门开着,灯关着,里头没人。
第二扇是一间空卧室,床上连床单都没铺。
再往里,走廊尽头是主卧,门半开着,里头黑着。
主卧里头还有一扇门,开着一道缝,透出光来。
我站在主卧门口。我该喊一声“摩根”。
我没喊。我走了进去,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那道缝跟前。
是衣帽间。
比我家的主卧还大。
三面墙都是柜子,没有门,玻璃的,里头一格一格挂着衣服:白T恤,灰T恤,黑T恤,一模一样的,一件挨一件,四十几件。
一排运动裤。
底下一排鞋,全是旧耐克。
正当中一个玻璃面的柜台,齐腰高,里头一格一格是手表,柜台上头吊着一盏灯,照得那块玻璃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