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户部衙门,除了冷,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六皇子的节流令刚刚让户部上下过上了“苦日子”,晏玄英又要在户部推行新市借贷复式记账法,每一笔支出和收入都要分门别类、双向记录,借方与贷方必须相等,但凡有一笔对不上,便能顺藤摸瓜查出源头。此法一旦推行,户部那些年深日久的猫腻便再无藏身之地,虚报损耗、虚列用工、一笔款项两次做账、用账面抹平亏空、单笔舞弊的痕迹再也无法轻易掩盖。 户部的官员们拿到那本册子时,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部分人只觉得后背发凉,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最先站出来反对的是户部的一位老郎中,姓郑,在户部做了二十多年,对旧式记账法熟稔于心。 他一脸为难地对晏玄英拱手道:“晏大人,这借贷复式记账法虽好,可户部上下皆是旧人,一时间怕是学不会,再说账目繁多、牵涉甚广,贸然改动,恐生乱子。还望大人三思。” 他话说得委婉,可话里话外都在推托。 说什么学不会、怕生乱子,不过是舍不得那套被他们玩了二十多年的老把戏罢了。 晏玄英听完这番话,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带笑意,“郑郎中,学不会可以慢慢学,生乱子可以慢慢理。可若是不改,户部这账面上的窟窿,怕是永远都填不上。本官不急着催,但也不打算退。你若有心,便带着司里的人先试一个月,若真行不通,咱们再议。” 郑郎中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对上晏玄英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领了一本新账册回去试用了。 霍方荀也领了一份新账册,打算回去让手下那些商铺、庄子跟着一起改。 晏玄英闻言,笑道:“那就看看是你手底下的人改的快,还是户部这群官员改的快。” 霍方荀则是摇头笑道:“那玄英弟弟可要失望了,我小门薄户,改这些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户部掌控一国之富,弟弟确定能做得到吗?” 晏玄英嘴角微抽。 小门薄户? 此人若是小门薄户,她就是穷的连根草都没有,想到此,她皮笑肉不笑道:“那左侍郎大人,觉得可以做到吗?” 霍方荀则是掩唇轻咳一声,“我还是相信弟弟的。” 晏玄英则是举起素手,十分诚恳道:“我晏玄英在此发誓,若是做不到,就愧对兄长,不配做兄长的弟弟。咱们以后就称呼官职吧。” 霍方荀面上笑容微滞,“玄英此话何意?” 晏玄赢微微歪头,“自然是向兄长表达我的决心,兄长觉得,此事可难?” 霍方荀坐直了身子,面色严肃道:“我身为左侍郎,对于这对天下、对户部有裨益的改革,自然义不容辞。” 对于户部官员明里暗里的不配合,晏玄英可不惯着他们,如今晏长赢还在横峰府当她的“光杆司令”,边陲冬日又冷又寒,她要迫切做出功绩,将姐姐“赎”回来。 景熙帝对于晏玄英的借贷复式记账法也认同,毕竟好用,但是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推行好,有政策有方法但是不做,等于无。 户部尚书对此也是百般推辞,他在晏玄英面前打过两回太极,一会儿说此法虽好,但朝廷尚无先例,一会儿说担心各部不配合,增加内耗,最后干脆端起长辈的架子,以势压人。 抱歉,除了景熙帝明旨反对,其他晏玄英都还顶得住。 六皇子对这套记账法倒是欢迎得很,他最讨厌有人偷他的钱,所以年前这段时间,户部许多官员们可谓是身心俱疲,一面是六皇子带着他们过苦日子,一面是晏玄英要推行新式借贷记账法摧毁他们以后的“饭碗”,两重压力夹在中间,不少人连年关都过得没滋没味。 …… 到了腊月底,横峰府的局势已经彻底变了天。晏长赢先是借着清核府库的名义,将赵同知多年来私吞的粮款账目梳理得一清二楚,又让人将账本抄录了一份送到王通判案头,暗示他若想自保,便该知道该怎么做。 王通判果然见风使舵,主动交出了赵同知暗中与他往来的几封密信。晏长赢拿到那些信后,当即以“贪墨粮饷、侵吞田亩、纵容匪患”三条罪名,将赵同知下了司狱,锁链一响,满城皆惊。 紧跟着,她又以“办事不力、延误屯田”为由,将王通判的实权收回大半,留了个虚职挂在那儿,让他不敢再动别的心思。司狱里关着的赵同知整日喊冤叫屈,可喊了七八日也没人敢去替他求情,那几个往日与他称兄道弟的豪绅更是避得远远的,仿佛从未认识过此人一般。 横峰府的百姓这才发现,这位年轻知府,不声不响地,已经把府衙里那两尊盘踞多年的“大佛”都给收拾了,而且还没耽误人家干正事。 作者有话说: 无 虽然晏长赢那边暂时顺利些,让晏玄英暂时放心,但她手边头疼的事情可不比晏长赢多。 新式记账法在户部推行了两个多月,阻力便像腊月的寒气一样,从各个角落里渗了出来。那些在旧账目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官吏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借贷复式记账法一旦彻底铺开,他们那些年深日久的猫腻便再无藏身之处。 于是,年底这段最缺人手的时节,户部衙门里请假的官吏忽然多了起来。今几个头疼脑热,明几个家里有事,后日又说是老母病重需回乡探望,理由五花八门,巧立名目,整整齐齐地排了一长串。 六皇子站在户部大堂里,看着那本厚厚的请假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晏玄英问道:“这些人,是觉得本王好糊弄?” 晏玄英正在翻看当天的新账册,闻言头也没抬:“殿下觉得呢?” 六皇子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本请假簿“啪”的一声合拢,扔给身边小厮,转身对门口候着的书吏吩咐了一句:“从明日起,户部各司每日点卯,迟到三次者扣俸半月,无故缺勤者直接报吏部记过。请假须附大夫脉案,无脉案者按旷工论处。” 那书吏听得一愣,连忙低头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那些原本想借着请假拖日子的官吏们见这阵仗,只好咬牙回来坐了。可人虽然回来了,心却不在工作上做事拖拉,或者故意抄错帐、做错帐都是基本操作……若是旁人指出来,他便满脸无辜地说手误手误,转头重抄一遍,依然是错的,反反复复,磨磨蹭蹭,拖延之意再明显不过。 晏玄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却并不急着发作。她知道,这些人之所以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耍花样,无非是赌她和六皇子耐不住性子、撑不了太久。可她偏不遂他们的意,你拖一日,她便陪你耗一日,看谁先撑不住。 六皇子对此却反而起了倔脾气,换作以往,他大约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人啊,就气有人与自己对着干,借贷记账法方便好用,而且还能防止许多猫腻 毕竟他用的就挺好的,而且刚施行的时候,就在他府中抓到了“大蛀虫”,光是这样想,六皇子就心痛到无以复加,抱着晏玄英的胳膊哭诉,“他们怎么敢偷本王的钱!本王平日都舍不得吃的山珍海味,一个个家奴当饭吃,本王与王妃都没这样奢侈。” 晏玄英当时被他哭得脑仁疼,只得好声好气地劝:“殿下节哀,如今趁早揪出来了,也是好事。” “才不早呢,最肥的那个一年贪了本王足足四百两银子。”六皇子抹了抹自己的眼泪,声音满是委屈:“本王的钱,就这样没了。” 他以为自己都抠成这样了,怎么身边还能有老鼠了。 想到此,他擦了一下鼻子,眼眶通红地看着晏玄英,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怀疑,“晏三元,你说莫不是本王的‘功力’还不够?” 晏玄英一听,眼皮直跳,连忙劝解,“殿下此言差矣,您节流的本事已经登峰造极,放眼整个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比您更会过日子了。俗话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莫说是您,就是寻常农家,也防不住有人偷鸡摸狗。这不是您‘功力’不够,是那些人太过贪婪,” 她真怕六皇子一个钻了牛角尖,从此陷入极端的省钱境界,将身边所有人都逼得退避三舍,六皇子妃真的与他和离了。 六皇子一听,微微颔首,揉着发红的眼睛思索了片刻,算是听进去了。 尽管户部上下抵触情绪浓厚,但新式记账法毕竟还是在一部分人手里悄无声息地运转了起来。最先认真学的人是一个叫江鳌的主簿,职位低微,不入流,在户部熬了整整八年,每日做着最琐碎的杂务,抄录、核对、归档,从不抱怨,也从不多话。 晏玄英头几日在户部大堂讲解借贷记账法的细则时,满堂坐着的官吏多半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有江鳌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一字一句地将她说的内容记了下来。散课后他还留下来,拿着笔记问了晏玄英几个细节问题,问得极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