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卑,他胆小,他是个习惯了逆来顺受的人。
在刚才,当他扯下墨镜,用破音的嗓子冲着白鹭千圣吼出那句“和你有什么关系啊”的时候,他几乎耗尽了从认识她以来积攒的所有勇气。
甚至在吼完那句话、在用力推开千圣的手、砰地一声关上这扇门之后,他的心底涌上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后怕。
可是原谅她?
原谅显得自己太过廉价,仿佛自己的期盼和痛苦在她眼里本来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但不原谅,他又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筹码去向这位国民女演员讨要公道?
房间里没有开灯。
雪姬就那样在昏暗中维持着抱膝的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尊失去了生命的惨白雕塑。
他那双因为哭泣而肿胀的绯红色眼眸,此刻毫无焦距地盯着床尾那块看不清花纹的地毯。
他在漫长而冰冷的死寂中,陷入了长久的、僵硬的发呆。
不知道时间在黑暗中流逝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突然,次卧门缝底下的那一缕来自走廊与客厅的微弱光线,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暗了下去。
——外面的主灯被按灭了。
雪姬的身体微微一僵。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声音极轻,没有了往日穿着高跟鞋时那种清脆干练的节奏,反而带着某种迟疑、虚浮和拖沓。
脚步声从次卧的门外缓缓经过,停在了隔壁。
“咔哒……”
一声微弱、轻柔的锁舌扣合声,在寂静的公寓里清晰地回荡。那是隔壁主卧的房门被合上的声音。
……啊。千圣也去睡了。
雪姬愣愣地听着那声关门的回音,原本绷紧的肩膀突然垮塌了下去。
这微弱的关门声,并没有带来争吵后的宁静,反而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毫无防备地、狠狠地割在了雪姬的心尖上。
情绪的反噬来得如此剧烈,以至于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的思维开始不可避免地滑向了自我苛责的深渊。
是啊……千圣她,今天也是连轴转了一整天的人。
他太清楚她的工作有多么辛苦。
每天要在刺眼的聚光灯下维持完美的笑容,要在那些资本和同行之间周旋,要背负着整个Pastel*Palettes的未来。
她那么累,那么拼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这个公寓,只希望能看到一个听话的、能给她提供慰藉的乖孩子。
可是自己做了什么?
自己不仅关机失联,让她在担惊受怕中等了那么久,甚至还在玄关,当着小狗Leo的面,连名带姓地冲她大吼大叫……
他还推了她。他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把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完美偶像,狠狠地推得倒退了半步,推倒在冰冷的地板外。
迷茫的深渊瞬间将雪姬吞没。
明明受委屈的是自己,明明是她忘记了承诺,明明是她先质问的……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心底涌上的,却是对她的愧疚?
他怨恨她忘记了承诺,怨恨她的理所当然;可是,在听到那声疲惫拖沓的脚步声时,他又控制不住地去心疼她的劳累,心疼她刚才被自己一把推开时,眼中那无法掩饰的茫然与狼狈。
“呃……”
雪姬痛苦地松开抱住小腿的手,转而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十根手指深深地插进银白色的长发里,用力地拉扯着。
他被这两种截然相反、如同冰与火一般不断拉扯的情感折磨得神思恍惚。大脑里像是有两拨人马在疯狂地厮杀,吵得他头痛欲裂。
就在雪姬几乎要被这股窒息的自责与迷茫彻底吞没、陷入更深的精神内耗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细碎的响动。
“沙沙……沙沙……”
那是某种动物的爪子,在实木门板的底部边缘,轻柔、小心翼翼地扒拉的声音。
雪姬抱头的手微微一顿,抬起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呜……嘤……”
紧接着,门缝处传来了压得很低、很低的声音。那是一种带着深深的依赖、委屈、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哼唧声与小声的呜咽。
是Leo。
那只总是吐着舌头、对所有人都报以热情的大金毛,在傍晚的玄关目睹了两个主人那场可怕的、歇斯底里的争吵后,一直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
现在,它似乎是趁着千圣关灯回房休息,悄悄地、垫着脚掌溜到了次卧的门前。
它在门外徘徊,用爪子轻轻扒着门板,发出令人心碎的呜咽。
这声微弱的犬吠,像是一根纤细却无比坚韧的丝线,瞬间穿透了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精神死局,将雪姬从自我拉扯的无底黑洞中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Leo是想见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