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姬没有重新坐回对面的藤编摇椅里,而是放缓了呼吸,顺着长椅边缘那片空余出来的柔软坐垫,小心翼翼地并拢双膝,紧挨着正在抽泣的濑田薰身边坐了下来。
“薰……”
少年轻唤了一声。
他微微侧过身子,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像是在触碰一朵稍微用力就会被狂风吹散的花瓣一样,试探着伸出一只温凉的小手,轻轻搭在了薰那正死死扣在脸上的手背之上。
少女的手指僵硬得如同冰雕,皮肤表面泛着冷汗与泪水的湿凉。
感受到雪姬掌心传来的微弱暖意,薰的身子几不可查地轻轻瑟缩了一下,指关节微松,终于从紧捂着的面孔前挪开了一寸缝隙。
也就是借着这微敞的缝隙,雪姬将手中叠得整整齐齐的柔软纸巾,轻柔地贴上了薰那被泪水彻底泡得通红滚烫的面颊。
“呼……”
雪姬微微俯下上半身,那一双澄澈纯净、不染一丝杂尘的绯红色瞳孔,在极近的距离下,满含着歉意与无措,直直倒映出薰此刻满脸狼狈泪痕的模样。
“对不起哦……都怪我乱讲那些有的没的……”
雪姬轻声细语地呢喃着,两只手各捏着半边纸巾,动作细致到了极致。
他先是轻轻擦拭去薰紧闭的眼眶边缘那一层层泛滥的滚烫泪珠,随后顺着少女高挺笔直的鼻梁向下,一点一点吸干了唇角边挂着的晶莹水渍,最后甚至连下颌线处滴落在颈窝白皙肌肤上的泪滴,都耐心温和地全数拭去。
纸巾吸饱了水分,变得有些湿沉。
少年的呼吸很轻、很浅,每一次呼出微温的气息,都轻轻扑在薰烫的侧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宛如刚洗晒过的棉被般的薰衣草清香。
“我真的……只是随口讲讲过去的笨蛋故事而已啦……”
雪姬一边帮她擦拭着新涌出来的眼泪,一边偏着小脑袋,有些苦恼地扁了扁粉润的下唇:
“要是知道薰听了会这么难过的话……我就讲点别的了……所以,不要哭了嘛……好不好?”
那张雌雄莫辨的精致小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关切。
他就只是纯粹地因为眼前这个女孩子的眼泪,而在胸腔深处泛起了一股感同身受般的慌乱与酸涩。
“……”
感受着脸上那棉柔纸巾一点点按压带来的干燥与微温。
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那一双泛着水光、倒映着自己狼狈面庞的绯红眼瞳……
濑田薰胸口那股疯狂翻滚、几乎快要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撕裂的焦躁与嫉妒,在这一瞬间,竟不可思议地……一点一点平息了下来。
海风拂过她被泪水打湿的鬓角,带来丝丝凉意。
少女那双原本紧紧攥着衬衫布料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力道。
抽泣声逐渐转弱,最终化作了一声极长、极轻的微弱抽噎。
薰就这么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面前的成家雪姬。
方才在脑海中剧烈冲突撞击的那些杂乱念头——
那些对千圣能够独占这份救赎的浓烈嫉妒;
那些下午在阴暗衣柜里看着雪姬与队友交欢时滋生出的卑劣情欲;
那些为了保全自己“王子”面具而强撑出来的虚假从容……
在这一方狭小温热的纸巾触碰之间,在少年这毫无保留的温柔注视之下……
就像是暴风雨过后被浪潮一遍遍冲刷洗涤的平整沙滩一样,被一点点地捋平、捋顺、沉淀到了最心底的最深处。
‘啊啊……’
薰在心中出了一声近乎脱力般的释怀叹息。
她在心底苦笑了起来。
自己到底……在焦躁些什么呢?
又在自怨自艾些什么呢?
千圣能够得到救赎,是因为千圣在那场绝望的深渊里,付出了撕心裂肺的真实与孤注一掷的信任。
而自己呢?
难道自己真正渴望的……仅仅只是像下午那样,缩在暗处情求欢、仅仅只是为了满足那具空虚烫的肉体,去当一个被欲望驱使的提线木偶吗?
不。
不是那样的。
如果只是为了做爱……如果只是为了被那根骇人的庞然大物贯穿填满……
那和剧团舞台上那些毫无灵魂、只为了博取掌声而机械念诵台词的人偶,又有什么区别?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单纯的肉体交合。
她想要的……是在这个少年的眼眸深处,在这个少年那颗柔软包容的心灵之中……
真正刻下一个不戴假面、不扮王子、哪怕胆小懦弱也依旧被他认真注视着的……
属于“濑田薰”这个普通女孩子的真实印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