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宴端着碗没说话,听着一家子絮絮叨叨地说话,耳朵里偶尔灌进几句。
面条的热气蒸在脸上温温的,屋外雨声不停,屋里的说话声也不停。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才停。
天放晴了,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亮,墙根那丛野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没断,太阳一出来又精神抖擞地支棱起来了。
田里的秧苗喝饱了水,绿得更深了些,叶片上挂着水珠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纪怀平和纪怀远去地里看了一圈回来说水渠满了,田里的水没漫出来,正好。
日子往前滚着,转眼进了四月。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穿件单衫子就不觉得凉了。
院子里的菜长得飞快,白菜已经能摘了。
王氏摘了一筐回来炒了一大盘,叶子脆生生的,清甜清甜的。
几个孩子也忙得很。
纪明玉每天早上去看她的“小紫”,那丛野花不光没蔫,还多长了好几朵。
小宝的菜地那几排葱长得齐整,他每天去浇水,顺便把边上冒出来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拔得干干净净的。
纪黎宴有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现田埂上冒出来几棵野生的薄荷。
他摘了几片叶子搓了搓闻了闻,清凉的味道冲鼻子。
他把那几棵薄荷连根带土挖了移栽到院子墙角,浇了水,第二天去看没蔫,活过来了。
薄荷长起来之后,王氏偶尔摘几片泡水喝,清香清香的,喝完满嘴凉意。
几个孩子也学着喝,小宝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凉。”
“凉才舒服,”纪明玉说,“我喝了一口,嘴里有风。”
夏天快要来的时候,地里的稻子已经抽了穗。
绿油油的稻穗一颗颗鼓起来,风一吹沉甸甸地晃。
田埂上偶尔能看见蜻蜓落在稻叶尖上,翅膀在日头底下透亮得像玻璃做的。
纪明玉有天抓了一只蜻蜓,捏着翅膀拿给小宝看。
蜻蜓身子碧绿,脑袋圆圆的眼睛鼓着,翅膀在抖。
小宝看了看,说放了吧,蜻蜓要吃蚊子。
纪明玉松开手,蜻蜓一溜烟飞走了。
纪黎宴坐在院子门口,看着田埂上几个孩子跑着追蜻蜓。
白糖蹲在墙头看着他们,尾巴慢慢地摆。
灶房里冒出来饭菜的香气,是葱油饼的味儿。
日子一天比一天长,天亮得越来越早。
鸡崽们已经脱了那层黄绒毛,长出褐色的硬毛,翅膀扑棱起来的时候能扇出一股小风。
几只小母鸡里头有一只特别能叫,天不亮就扯着嗓子打鸣,把窝里另外三只都吵醒了。
三只跟着一起叫,四重唱似的,吵得纪明玉从被子里钻出来趴在窗口骂:
“你们是鸡还是锣?”
鸡当然听不懂,叫得更响了。
纪黎宴被吵醒之后也不急着起来,躺在床上听着那几只鸡在院子里扑腾。
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穿衣裳。
旁边小宝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鼻尖上沁着薄薄一层汗。
四月过去一半,天气开始闷热起来。
白天太阳晒得地面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得人一蹦三尺高。
王氏在院子里的老白花树底下铺了一张旧草席,白天孩子们就在树荫底下玩。
老白花早就落干净了,叶子长得密匝匝的,把日头遮得只剩下碎碎的光斑。
纪黎宴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刀纸和一小块墨。
纸是那种粗糙的黄草纸,不贵,墨也是寻常的松烟墨,但足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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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裁成巴掌大的小片,叠了一摞放在堂屋那张缺了腿的木桌上,又拿两块石头压住纸角。
小宝蹲在桌子旁边看他裁纸,裁完一张就伸手摸一下:
“爷爷,这是给我写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