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
就这两个字。
没哭,也没扑过来,点了下头,推开车门撑伞上楼了。
我在车里坐了快半个钟头,等她那扇窗的灯亮了才走,回去路上闯了个黄灯,被拍了,扣三分。
我那时候以为她问的是我会不会对她好。
后来回头想,好像不全是。
她问的是我会不会走。
我说不会。
至于她自己会不会走,她没问,我也没想起来问。
那年冬天我们就结婚了。
从认识到领证,九个月。
我妈说太快了,后来见了知夏一面,又说不快,这样的姑娘,早定下来早安心。
婚礼办得很简单,两家人加上几个朋友,三桌。
许棠做伴娘,一圈敬下来自己先哭了,抱着知夏说了半天的话。
知夏举的是一杯热茶,敬到每一桌都说一样的话,“谢谢您来”,笑得很得体,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结婚以后,日子过得很妥帖。
这是我妈的词。她每次打电话来,问起我们,最后总要落到这两个字上。“你们俩啊,妥帖。”“知夏这孩子,懂事。”
我也觉得妥帖。
知夏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比闹钟还准。
她起床的时候动作很轻,被子掀开一个角,人滑出去,再把被角掖回来,我常常要到她在厨房里开了水龙头才知道她已经起了。
她穿平底鞋,一年四季都是,鞋柜里一排,黑的和米色的居多,一样的款式买好几双。
她穿棉麻的衬衫和直筒长裤,衬衫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夏天也是。
有一年三十七度,我说你把领口解开一颗吧,看着都热,她摸了摸领子,说习惯了。
她不化浓妆,不抽烟,十点前准睡。
脾气也好,七年里我们正经吵过的架就一回,是为了我妈要不要来家里住一个月,最后也是她先让了,说:“你妈一个人,来吧。”
她接吻的时候,会把脸侧开一点。也没躲什么,大概嫌两个人鼻子撞到一块儿,惯了。我起初当她害羞,后来也就习惯了。
她睡觉穿长款的棉睡衣,领口包到锁骨,下摆裹到脚踝。夏天换成薄一点的,款式不变。
我们的晚上大多是这样过的。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然后各自占沙发的一头。
她看书,腿收在身子底下,书摊在膝盖上,半天翻一页;我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图纸,或者看一场没有声音的球赛。
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小,只是为了屋里有一点动静。
九点半她起身去洗澡,十点上床,十点一刻关掉她那边的台灯。
有时候一整晚,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明天下雨。”
“嗯,带伞。”
“周末回你妈那儿吗?”
“看她吧。”
“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
“我周六叫人来看。”
我觉得挺好。
俩人不说话也待得住,这个不容易。
我爸妈过了四十年,在一个屋里待不过半个钟头就要拌嘴。
老顾离婚的时候跟我说,他跟前妻最后那两年,一张嘴就是吵,他羡慕我。
我听了心里是有点得意的。
我们之间那件事,一个月一两次,通常在周五,通常是我先开口。她从不拒绝,也从不主动。她只有一个要求。
“关灯吧。”
第一次她就是这么说的。
新婚那天夜里,我伸手去摸她睡衣的扣子,她按住我的手,轻声说:“关灯吧。”我关了。
后来的每一次,她都会说这三个字,有时候说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不说,自己伸手去摸床头的开关。
卧室的窗帘要拉严,一丝光都不能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