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梨女士神色空茫,脱离了贝尔哈德诺之环,她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听这浑身是血的女孩说话,她应该闭上嘴巴,好好休息,等着她用贝尔哈德诺之环的魔力治好她,修复她所有的伤口。 但她还在说,“我明白了,斐兰,我明白了,希望还不太晚。” 香梨女士捡起贝尔哈德诺之环,安摩尔不由苦笑。 “一直都是你,是你。你制造了太多牺牲品,包括你自己。” 她没力气阻止香梨女士再戴上那枚承载着所有斐兰意识的额环,但她还能用抽痛的手指勾勒出一扇门。 让我想想,我现在应该去哪儿。算了,还是法则来决定。安摩尔想。我觉得我可能需要去松尾岛的生命之泉泡个澡,她不会乐意看到我满身是伤,虽然这没什么。 这没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明白了吗? 不明白也没关系,这卷描写手法偏自我意识流了(逃 后面会详细(?)解释的。 ☆、 毫无疑问,法则之门把她送到了松尾岛。 近十丈高的梅尔德勋风格尖拱门,无处不在的金面狮狨涅格罗雕像,矮人疯狂偏好的高大立柱…… 矮人,哦,矮人。 穷凶极恶的愚蠢矮人——单指老银锤和阿尼帕。就他们的所作所为而言,穷凶极恶的贬低程度不算重。 一滴露水浸入伤口,安摩尔抽了口冷气,随即屏住呼吸,摒除无用的负面情绪,潜伏在河岸下的层层叠叠的绿萝间,等待手持长戟和弓箭的巡逻卫兵走过她头顶上方的河岸小路。 半个小时前,她被一个女人富有穿透性的尖叫惊醒,还没来得及解释,女人身下爬出来一名浑身赤|裸的男性。然后,他做了两件事,第一,张开臂膀,示意那名同样不着寸缕的女性躲进他怀抱;第二,从枕头下抽出一柄匕首,掷向不速之客。 女人下意识搂紧男人后颈的反应给了安摩尔逃开的机会。 要知道,那匕首差点儿刺中她的颈动脉。 安摩尔用瞬移术离开了闺房,留下一绺头发和对坏人好事的歉疚。 该区域乃至整座岛屿迅速进入最高警备状态。 从着装黄铜铠甲的巡逻兵的大呼小叫中,安摩尔得知那名男性是松尾岛领主的长子,是尊贵无比的下任领主。 而那名饱受惊吓的女人,不消说,自然是未来的领主夫人。 为了挽回擅入者在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尊严,未来领主将安摩尔形容为凶狠残忍、居心叵测的刺客,命令全岛戒严,但凡发现神秘人,当场格杀勿论。 顷刻间,上百名身穿黄铜铠甲、肩挂亮黄色披风的卫兵出现在岛上每一条街道和小路。 仓惶逃窜的安摩尔后知后觉意识到法则把她送到了过去,因为和废弃百年后一度沦为战场的松尾岛有所不同,翻新重建的痕迹不见了,更接近它废弃前的模样。 卫兵披风上的纹样也是《克里比限制条令》插图里至少一百年前的旧款,安摩尔对这纹样印象颇深,因为它很像熟透了的香蕉,深色圆点斑驳分散,毫无美感。 脚步声近在头顶,安摩尔索性连心跳也暂时停歇了。 溪流潺潺,升腾起的水汽弥漫着令她不由自主眯起眼睛的温和性元素,小溪的源头离她只有数百尺。使用瞬移术时,她有意识选择了生命之湖附近,那里有着连通大地脉络的魔力泉眼,能让人恢复健康、祛除毒素,生命力沛然。 伤口仍在流血。她看到已经有几滴落入溪流,慢慢扩散开,被溪水稀释了一部分,剩余的凝成血珠沉入河底。 倘若巡逻兵注意脚下溪流,不难发现异样。 但幸好,命运仍对她有所眷顾。 巡逻兵放过了藏身的区域,安摩尔微微喘了口气,试着勾画门框,但逃到目前的藏身之地已耗尽了她的力气,意识昏沉模糊,她主动放弃尝试——谁知道下次踏出的地方会是什么险恶之地。 朦胧间,对面晃动的悬垂松萝吸引了她的注意,密集的枝条藤叶汇成的绿色瀑布被分开两条缝隙,露出一双古怪的圆眼睛,硕大的黑眼珠咕噜噜转着。 随后冒出的脑袋和闪亮的金红色绒毛昭示了这古怪生物的身份。 “哦,一只小狨猴。”安摩尔轻轻笑了,她用德鲁伊古语开了个小玩笑,“你是涅格罗吗?” 那小动物兴奋地从松萝中显出完整身形,抓住细藤轻巧地从对岸荡到了安摩尔头顶。 安摩尔吓了一跳,“嘿,小家伙。” 狨猴用爪子勾住她破破烂烂的衣服,在她身上嗅来嗅去。 “很糟糕,对吗?”安摩尔歪头看它,“你要是被人在身上开了上百个口子,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狨猴仿佛受到惊吓,骤然缩紧肩膀,怒视着这出言恐吓它的人类。 “嘿,别害怕,这是你的地盘,没有人会伤害你,我只是打个比方。”安摩尔连忙安慰它,“没有人会伤害你的,除非……” 除非你先伤害别人。 狨猴也学着她歪了歪头,安摩尔咽下后半句话,转口道,“我只要去湖里洗个澡就好,不会待很久。” 狨猴拍打她的脑袋,踩踏她的肩膀,像松鼠似的吱吱叫。 “嘘!”安摩尔忙打出噤声手势,侧耳倾听周围动静,她心有余悸地叮嘱狨猴,“别叫,不要引来守卫。” 她肯定小家伙听懂了这番话,因为它马上收拢四肢钻进她怀里,恶作剧地用爪子扒拉她的伤口。 “嘶——”安摩尔疼得冒冷汗,险些把这顽劣的狨猴丢出去,小家伙先一步觉察她的行动,跃上半空抓紧一根粗藤,接着后爪攀上结实的草根,头朝下,用前爪拉扯她,身体倾向的正是泉眼的方向。 “聪明的家伙。”安摩尔笑着说,“我就是要去那里。” 狨猴的圆眼睛转了几下,抓住藤条往前荡出十几码,回头向安摩尔挥动前爪。 确定周围没有巡逻兵,安摩尔咬牙前行,最后抓住两根藤蔓才把自己送上河岸。 几分钟后,望着清澈见底的湖泊以及湖中央的海神雕像,安摩尔想哭,又有点想笑。 或许过不了多久,这泓湖泊会因不明原因腐化,一只异变的狨猴将会占据它长达百余年,之后,斐兰-林德会带着她、亚吉、班扬来这里,在与巨大狨猴的搏斗中丢掉性命,被她用共生盟约救回来。 现在,一切尚未发生,斐兰-林德在遥远的数百年后。而她独自站在这里,认定湖水会修复好她所有的伤口——像斐兰能做到的那样。 这是一种油然而发的信仰。 小鬼头不曾召唤她,她只好来到她们最值得纪念的地方。 我会救你,是因为你毫无来由的爱护。 你会救我,是因为我救了你,你认为这是爱。 也许是,也许不是。 然而—— 我的确爱你。 至少是我认识的你。 安摩尔一口气潜入湖底,向着海神雕像下的泉眼游去。 伤口泡在水中不仅未引起痛感,反倒如同温柔的手指抚摸,痛楚缓缓远离,也几乎忘了满身的伤痕因何而来。 她在环绕全身的温柔水流中沉沉睡去。 狨猴爬上海神雕像,静静地注视着湖面上晕染开的大片血色,它在思索什么,但是它尚无法让思绪形成具体的片段,它们只是散漫的本能,比如—— 当一队巡逻兵由远及近,狨猴滑到雕像底座,用力拍打水面,吱吱地高声尖叫。 叫声理所当然引来了卫兵,后者也立刻看到水面荡漾开的血迹。 “刺客在湖里!” “是涅格罗大人找到的!” “涅格罗大人!回来!” “包围海神湖!” 一根绿藤丢向狨猴,它看了看落在水中沾染上血迹的藤条,厌恶地用尾巴扫开,重新爬上海神雕像。 涅格罗退回安全地带,卫兵们毫不犹豫地发动攻击,利箭、长戟、三叉鱼钩疾风骤雨般射入泉眼。 突如其来的强烈疼痛带来困惑和愤怒,愤怒化为仇恨,仇恨变作憎恶。 天光被血雾笼罩,安摩尔眼前一片模糊。 她不停地下沉,下沉。 下沉。 一柄长戟洞穿她的腹部,三角箭头嵌在她的脊椎,无数铁片钻进她的伤口。 为什么小鬼头还没有召唤我? 为什么所有的苦难都要降临在我头上? 我已经很努力不去憎恨宿命,不去责怪无知之人。 但为什么…… 我想死。 想离开这个很少示我以友善的世界,摆脱总是折磨我的法则。 生命力飞速流逝,意识持续散乱。 矮人、狨猴、毒蛇。 斐兰,斐兰女士,殒神。 “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去死?”安摩尔喃喃自语,“又或者,已经到了要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