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没有,你还不能死。 湖泊深处,一个无法辨别性别的声音呢喃道。 ——就快结束了。 “你是谁?” ——你是谁? “安摩尔-陶瑞姆。” 斐兰-林德的盟约者。哦,等等,不对,我是安摩尔·阿尔-拉蒙德,我是死神后裔,伊欧文与艾维斯之女,埃宁多缇亚的幼龙。 ——你为什么来这里? “……碰巧路过。” 水流带走了那柄贯穿她的长戟,祓除伤口的铁片,带走脊椎的箭头。 ——你愤怒,仇恨,憎恶。 ——呼吸,安摩尔。 ——你不需要这些情感,这对你没有任何益处,把它们交给我,安摩尔。 ——呼吸,陶瑞姆。 ——把它们统统交给我,等你再次说出那名字,我会把它们还给你。 ——呼吸。 安摩尔倏地睁开眼睛,前方是一扇发光直线组成的门。 洋流犹如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将她猛地推进那扇门。 “什么名字?” ——斐兰-林德。 更多鲜血涌上湖面。 涅格罗厌恶这带着甜腻气息的味道,更憎恨目眦欲裂的凶狠人类。 他们把自己装扮成芭蕉,好像这样就能堂而皇之入侵它的领地,却总是在风吹草动后展现出真实面目。 这是我的地盘,它的脑海里忽然浮出清晰的念头。 这是我的地盘,不允许任何人玷污这里。 涅格罗跳进湖泊,追逐着下沉的血色。 泉眼中的红色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犹如毒液。 慢慢的,一些令它难过的东西从鼻孔进入脑海。它慌乱地踢打水流,浮出湖面。 它的脑子里浮现出好几张狰狞的面孔,和岸上呼喊它名字的人类重合。 光皮肤怪物,残忍、邪恶,只用两只脚接触地面,两只前爪高举着寒光森然的铁片,毛发稀疏的面孔上尽是嗜血的快意。 一刀一刀划开它,一针一针刺穿它。 疼死了!疼死了! 它踢打水面,溅起一大片血红水花,将沉入湖中的寒铁扔回岸上。 滚开!滚开! 它的意识中充满仇恨,对所有人类的憎恶。 血雾弥漫开。 一条银色小鱼不巧经过那片墨绿色水域,当它被水流推出湖泊,银白色鳞片蓦然变绿。 绿色小鱼游入溪流,鱼身不断膨胀、变大,游到小溪尽头,它毫不费力跃过栅栏,投身于大海。 极寒天堑的转动带动了洋流,洋流带着它去往南方。 它在途中生出上千只小鱼,有一些夭折了,有一些被大鱼吞入腹中,有一些游往中部,有一些跟着它一道去了南方。 它在南方自由自在生活了很多年,安详死去。 它庞大的身躯被无数鱼类分食。 若干年后,一批吃了它的石斑鱼在克里比最南端落入矮人撒下的大网,无论大小,皆被渔民带回岛上。 大鱼分给各家各户,鱼苗养在岛上内海。 这座岛被矮人冠以守护者之岛之名,岛上每名矮人都有一件来自彼岸世界的传家宝物,有的是虎指,有的是镣铐,有的是弓箭…… 他们用这些武器对抗可能出现(或许已经出现过)的恶魔和海怪。 但他们没有小麦、稻米、猪肉,他们只能吃鱼。 哦,他们的镇长,拿的是一柄其貌不扬的小银锤。 ☆、 真相,是山脉。 山的这一面,太阳从东方升起,落于西方。 山的那一面,太阳从西方落下,次日,升于东方。 真相,是一扇门。 门外,山川河海绵延无尽。 门内,面孔上雕刻着希望、绝望,欢笑、悲戚,疯狂、淡漠。 他们或哭泣、或欢笑, 却不知悲喜与他者和他物无关, 他们只重视自己, 无论是他们, 抑或他者, 抑或,他物 都无法理解这种自我。 真相, 和时间密不可分。 它在昨日被斥为荒谬, 在明日被奉为智慧, 恰恰在它正在发生的今日, 方为人们愿意相信的事实。 皮层结实而柔韧的长肢抚弄她的肩膀,捶打她的身体,紧接着,她被长肢抛向高空——她在尾巴和鼻子的猜测中选择了尾巴,随后她落在宽厚坚硬的动物脊背上,而非散发着腥气的地面。 那动物带着她在茂盛的草原上狂奔,大地因此震颤不已。 “dutdeii!” 一个从未听过、却让她感到莫名熟悉的名词。 她看到了那女孩,她一定是某个原始部落的成员,比如德鲁伊。她用草叶编织成围裙,遮挡下腹和臀部,两瓣荷花盖住乳|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哦等下,她拿着一根长棍。 长鼻子把她抛向女孩,安摩尔辨认出承载她的是头大象。 它形似小山,眼神却很温和,动作称得上轻柔——相对于它小山般的形体而言。 “iviet?” 安摩尔听出那是太古语,她接触过这门古老得近乎遗迹的语言,还不熟练,不过,足够她听明白女孩的问题。 她问:你是什么? “aenor,aenor-tore”她用太古语给自己起了个化名,不去深究它的由来,“testojeiienstevieoashi”(这是我的名字。那么,你又是谁呢?) 女孩歪着头看她,“nieiijata,oweipidlien”-不,我不知道,暂时。 安摩尔无法确认是自己的太古语过于生疏,还是对方的表达有问题。她想起一个成语:鸡同鸭讲。 她双肘撑起上半身,女孩对她很友善,体贴地拿木棍扶了她一下。 目之所及,只有一望无际的绿色,远处山脉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看到太阳隐没于高耸入天际的天堑,安摩尔隐隐觉得有点古怪。 太阳应该是从天堑升起而不是落下,她想。腹部强烈的痛楚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低头一看,破烂的不成样子的衣袍下,赫然是骇人的巨大伤口。 发生了什么?她努力回忆来这里之前的一切。 但一种“为什么重伤至斯我还活着”的困惑让她记不起任何事。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穿梭偶尔会出现的后遗症,这很正常,为了保护她免遭心理阴影的荼毒。 她在意识之海的搜寻一无所获。她猜测法则一定是把她从可怕的战场带出来的。 女孩盯视着那伤口。 “你需要帮助。” “当然了。”安摩尔抬头望着暗沉的天幕,“我需要填饱肚子。” 即便太古语的词汇量贫瘠匮乏,但当这话说出口,她为自己下意识用出双关语而自得。 “你想吃什么?”女孩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把野草,“高兴花,不高兴花,辣舌头的,肚子很痛的……哦对不起,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肚子很痛?”她紧张地看了眼安摩尔的腹部。 安摩尔辨识她献宝似的送到面前的花草,“罂粟、曼陀罗、毒芹、断肠草。”她难以置信地抓起女孩的手,温的。她示意女孩低头,凑过去嗅了嗅她的鼻息,活的。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安摩尔惊异得忘了伤痛,“这些全都有毒啊。” 女孩天真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没人告诉你吗?”安摩尔问。 “人?”女孩更加疑惑,“什么人?”她揪住安摩尔的耳朵,大声问,“什么是人?” 安摩尔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拙劣的玩笑了,她说着越来越熟练的太古语,却不知道什么是人。她不耐烦地解释,“就是和你我一样的,一个脑袋,两条腿,两只手。” 她打开了女孩的手。 一个眨眼,女孩眼中盈满了泪水,她丢掉毒草跑开了。 挥手的动作让安摩尔疼得龇牙咧嘴,她慢慢躺回去,她很累,全身上下布满或大或小的伤口。尽管回中陆母亲会帮她修复完好,保证连一个指甲印儿都不会留下。但在伤口未愈合时,它们都很疼,疼得让人没来由地想哭,时不时冒出烦躁的情绪。 她很饿。 脚步声在耳旁停下,“tore,tore”女孩喊了她好几声,但安摩尔闭着眼睛装睡,不太想搭理她。 女孩用光溜溜的脚丫子拨动她的脑袋,安摩尔任由她摆布。 当女孩弯下腰拽起她的胳膊,拖着她前行时,安摩尔不能再保持沉默了,“停下!”她极不情愿地睁开眼。 “笑笑果,哭哭果,痒痒果。”女孩左手拎着一大串葡萄,右手握着两只橙子,怀里则抱着四五颗毛茸茸的蜜桃。 她把东西一股脑扔到地上。 安摩尔往嘴里放了几颗葡萄,然后动手剥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