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泠然听到了风中断续传来的声音。叶倾霜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与数月前截然不同的冷肃,像是在对倒下的李寒江做最后的宣告:亵渎……竟敢以那种姿态出现在我面前。你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会因为你的修为而对你俯首称臣?你错了。
她收了剑,转身之际目光扫过四周的雾气,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朝叶泠然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极短,却让叶泠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束暗金色的光从头顶照过。然后叶倾霜的身影变得模糊、淡去、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般消散在雾中。她走得太快了,快到叶泠然连开口叫住她的念头都还没成形便已经失去了她的踪迹。
谷地中只剩下那道巨大而凌厉的剑痕。叶泠然从藏身处走出来,走近那道剑痕。剑痕的边缘依然残留着暗金色的光芒在缓慢跳动,像是什么东西活着一般仍在呼吸。叶泠然试探着伸出手指触向剑痕边缘三寸的地方,仅仅是在空气中靠近了一线,指尖便传来一阵刺痛——那道剑痕的杀伤力还在,远未消散,如果直接触碰上去很可能会被残存的剑气割伤经脉。
她收回手,目光在那道剑痕上停留了一会儿。叶倾霜方才所用的剑她认出了来历——古神剑,一种古老传承中才有的法器,品级极高,在九嶷界很少见。而且叶倾霜身上那枚暗金色的徽记叶泠然也看得清楚——九霄殿的标志。九霄殿的弟子。虚神境修为。手持古神剑。叶倾霜在数月前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和修为混入他们的临时队伍中,显然是另有所图。此刻她现身斩杀了李寒江,斩完便走,干脆利落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叶泠然不知道叶倾霜此行斩仙岭的真正目标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个人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她正要转身离开那道剑痕,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交谈声。一队修士沿着谷地边缘的碎石坡朝斩仙岭入口方向走来,领头的女子身姿清冷,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剑袍,腰间悬着一把冰蓝色的长剑——沈清雪。她身后跟着七八名弟子,同样银白剑袍,袖口绣着一枚青色的剑形徽记。青寰剑宗的标志。叶泠然的目光在那枚徽记上停顿了一下。
沈清雪走到近处时也看见了她。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叶泠然身上移到地面上那道暗金色的剑痕,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示意身后的弟子们原地等候,自己朝叶泠然走了几步。
叶泠然。沈清雪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清冽如冰泉的音色,可比数月前在斩仙岭中同行时少了些疏离,又见面了。
叶泠然朝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袖口的剑形徽记上:你是青寰剑宗的?
沈清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徽记,没有否认:入宗不久。不过宗门的名字——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道这两个字的来历吧?
叶泠然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她抬头看着沈清雪的眼睛:说下去。
宗门太上长老当年不过是一个散修,修为虚神境后期,靠替人做护卫和探查遗迹讨生活。沈清雪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后来白无忧一剑斩杀了四大天骄、吓跑了另外两个,他才得以从矿坑中活着爬出来。
沈清雪的目光望向谷地远方的天际线,像是透过那层灰蒙蒙的天光看向更远处的时间:太上长老说,他出来的时候看见天上那道剑痕横贯了整片天空,那种力量他此生从未见过,也再没有见过第二次。他从别的修士口中听说了白无忧的名字,也听说了白无忧是从一个叫青寰界的位面来到九嶷界的。他的命是青寰界来的人救的,他重建宗门的时候就用了二字——用来记住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叶泠然沉默了片刻。她想说他在青寰界又救了我的命,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你们这次来斩仙岭,是因为什么?
宗门得到消息,斩仙岭深处近期有异动,可能有大机缘出世。沈清雪说,而且——她的目光微微一闪,有人推测白无忧可能就在那片雾中。太虚观的弟子也来了。他们带队的是一位虚神境的师兄,据说是专程来确认这件事的。
话音刚落,谷地东侧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十几个身穿太极白袍的太虚观弟子列队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面容清正的年轻男子,修为确如沈清雪所说——虚神境。他的腰间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流转着细密的八卦灵光,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在脚边留下一圈极淡的阵纹涟漪。太虚观的队伍在谷地边缘停住了,为首那人的目光越过沈清雪和叶泠然,投向斩仙岭深处那片翻涌的浓雾,面色沉静而专注。
沈师妹。他朝沈清雪方向微微颔首致意,语气中带着虚神境修士对同道的客气但不过分亲近,青寰剑宗也来了。看来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沈清雪回了一礼:赵师兄来得也不慢。
叶泠然站在两人之间没有说话。她注意到沈清雪和那位太虚观赵姓虚神境修士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客气距离——像是互相知道对方身份但还没有建立信任。这种局面对她来说反而有利,没有人在意她这个独行的散修站在旁边。
可就在两边的队伍各自休整准备向斩仙岭推进的时候,谷地北侧又传来一阵灵压波动。一名穿着深青剑袍的高大身影从北方天际落下来,踏在地面上时带起的风将碎石吹得四散滚开。那人面容粗犷,下颌有短须,腰间悬着一柄重剑,灵压释放出来的第一时间叶泠然便确认了——虚神境。他落地的位置恰好站在沈清雪身后三丈处,深青剑袍上绣着和沈清雪同样的剑形徽记。
沈师妹。那人开口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太上长老让我来的。他推算到斩仙岭这次的动静非比寻常,可能需要更多人手。你带队的天人境弟子应对不了里面的突发情况。
沈清雪回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可叶泠然注意到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被安排了意料之外的增援后复杂的心理反应。她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太虚观的赵姓虚神境修士目光落在青寰剑宗第二位虚神境身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中重新评估了双方的实力对比。然后他收回视线转向斩仙岭的入口方向,开口时声音清晰传遍了整片谷地:各位,事不宜迟。斩仙岭深处近期异动频繁,有大机缘也可能有大凶险。我们各自带队进去,互相照应但不必强行同行。若有发现——他顿了一下,相信大家会自行判断如何处理。
他的身形率先升起,朝着浓雾方向掠去。太虚观弟子紧随其后排成纵队跟入雾中。沈清雪看了一眼身后的同门,又看了一眼叶泠然,低声说了句:你也要进去?
叶泠然握了握腰间的青冥剑鞘。剑身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心头安定了一分。嗯。我要确认白无忧是否在里面。
沈清雪看了她两息,点了点头,转身带着青寰剑宗的队伍也掠入了雾中。叶泠然等所有人都进入了雾气之后,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地跟着踏入了斩仙岭外围那道灰白色的雾墙。雾涌上来将她包裹的时候,她的视线被压缩到了数丈之内,那些庞然大物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比上次来时更近了一些。
她朝着浓雾深处飞掠而去。